“外头干净,不代表里头干净。”
徐敬之站在旁边,笔已蘸墨。
“老夫来誊?”
“先别。”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扶余北港税号,船号,仓号。
字迹细而稳,行距极窄。
金素鸢往前一步。
她先看行距,再看尾笔。
指尖停在北港盐仓四字上,轻轻一抖。
“这是我的字。”
拓跋昭凑近,脖子绷得紧。
“北港盐仓……马料仓……旧贡船……”
他读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外城破前二十七日,瓦剌马料入仓。”
徐敬之笔尖停住。
“外城破,绝非突袭。”
顾长清接道:“有人提前替瓦剌喂好了马。”
拓跋烈走近了两步,眼底沉如冻水。
“那日,金玄弼奏报北港霉粮,要封仓三日。”
金素鸢低声道:“他不许任何人入仓。”
金玄弼伏在地上,忽然又笑。
“几页账而已。”
沈十六一脚踩住他后膝。
金玄弼整个人跪得更低,笑声断了。
顾长清翻到第三页,竹签忽然停住。
“这页不能直接翻。”
柳如是靠近。
“夹层?”
“嗯。”
顾长清用细刀沿纸边剖开,挑出一缕极细蓝粉。
柳如是滴醋。
蓝粉遇湿,边缘淡黑。
赵虎当场骂开。
“写账还下毒?这帮读书人也太危险了!”
徐敬之用笔杆敲他。
“别把读书人全骂了。”
赵虎立刻改口。
“徐先生除外。”
徐敬之哼了一声。
“老夫谢谢你。”
顾长清将夹层完全挑开。
里面不是毒纸。
是一条极窄的羊皮。
阿古拉接过一看,肩背绷住。
“巴音赤的字。”
沈十六道:“写什么?”
阿古拉一字一字翻译。
“特木尔杀掌旗,夺账不成,围黑鹰本营。”
“黑鹰不降。”
“求大虞证账。”
“若虎牢不信,黑鹰部以三百人断后,送账入关。”
城头静了一瞬。
孙大河抱着空桶,喉咙动了动。
“敌人里头,也有人说人话啊。”
程铁山瞪他。
“黑鹰是敌,特木尔也是敌。别乱认亲。”
孙大河缩了缩脖子。
“我就说一句。”
顾长清把羊皮递给沈十六。
“黑鹰部不是来投大虞。”
“他们要一个能让族人信的证据。”
沈十六看向城外。
“证据一立,特木尔就少一条臂膀。”
金玄弼忽然抬头,唇边血沫未干,笑意却阴冷。
“顾大人,救黑鹰,便是私通瓦剌部族。”
“不救黑鹰,账册无证人,扶余案查不下去。”
“你不是最爱证据吗?”
他声音轻了些。
“证据现在跪在刀下。”
拓跋昭眼底又红了。
顾长清却只垂眸看他。
“金大人急了。”
金玄弼脸色微变。
顾长清道:“你怕的不是黑鹰。”
“你怕黑鹰活着,把你,特木尔,北港,瓦剌马料,一笔一笔对上。”
金玄弼嘴角抽了一下。
细微,却足够让拓跋烈看见。
拓跋烈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收紧。
齐王宇文衡冷冷开口。
“救,便是插手瓦剌内乱。”
顾长清看向他。
“不救,特木尔灭完黑鹰,转头继续攻打虎牢。”
齐王眯眼。
“救多少?”
顾长清答得清楚。
“救账册,救证人,不救整个黑鹰部。”
阿古拉抬头。
“你不救巴音赤?”
沈十六按住刀柄。
“注意你在跟谁说话。”
阿古拉咬着牙,没有退。
“巴音赤救过我的命。”
顾长清合上账册。
“我没说不救他。”
阿古拉一怔。
顾长清道:“但不能拿虎牢关换一个千夫长。”
阿古拉手背青筋绷起,半晌,低声道:“你说。”
顾长清指向城外那名骑兵。
“先吊他入关。若身上干净,让他带话。”
“黑鹰部往西北旧羊场撤,不许再靠近虎牢关。”
“我们派一队轻骑,只接三样东西。”
“巴音赤本人。”
“三名黑鹰部证人。”
“第三份原账册。”
赵虎问:“谁去?”
沈十六抬手。
“我。”
顾长清看向他胸甲上的血痕。
“不行。”
沈十六转头看他。
“你拦我?”
“我拦一个刚吐过血的人,继续把命送到敌人的刀口上。”
柳如是补了一刀。
“你要是真想去,我给你开张条子,写伤重,偏要寻死。”
赵虎没憋住。
“柳姑娘这药方扎实。”
沈十六冷冷扫过去。
赵虎立刻望天。
“我什么也没听见。”
齐王宇文衡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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