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出。
金玄弼身旁一名护卫刚摸出火折子,眉心中箭,仰面栽下。
火折子落进雪里,滋地灭了。
虎牢城头,赵虎看得直拍垛口。
“好箭!洛小子这箭,够他娘的俊!”
洛青山没有笑。
他盯着儿子臂上的血布,手掌把刀柄攥得咯吱响。
“回头我再收拾他。”
顾长清瞥他一眼。
“洛将军,先收拾地上那个。”
洛青山沉声道:“洛青河若让他跑了,自己提头来见我。”
话音未落,城下局势又变。
金玄弼见退路被洛风截住,忽然高声喊:
“金素鸢!”
一辆不起眼的灰布小车后,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车中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扶余素袄,发髻只插一支木簪,脸色苍白,手腕上有绳痕。
风吹开车帘,露出她怀里抱着的账册和一只漆盒。
拓跋昭在城头一下攥紧半印。
“她就是金素鸢。”
金玄弼短刃横向自己女儿。
“洛将军,放我走。”
金素鸢看着父亲,嘴唇发白,却没有哭。
她忽然抱着漆盒滚下车。
额角磕在车辕上,血顺着鬓边淌下。
她牢牢压住漆盒,嘶声喊:
“别碰箱!”
“箱底有靛蓝鱼胶粉,国书夹层还有一份北港归附副文!”
洛青河脸色沉下。
金素鸢喘着气,声音发颤。
“谁接书,谁开箱,手上就会沾粉,夹页也会留痕。”
“到时候我父亲只要喊一句洛家私验降书,私收北港残部,你们洗不清!”
洛青河后背发寒。
这不是伪造什么洛氏私印。
更毒。
是让洛家留下碰过,验过,收过降书的痕迹。
再由金玄弼这个活口入京喊冤。
洛家有嘴也说不清。
金玄弼脸色一沉。
“闭嘴!”
金素鸢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父亲,别再杀人了。”
金玄弼咬牙。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金素鸢把账册抱得更紧。
“北港仓册我抄了三份。”
“你烧不完。”
金玄弼眼角抽动。
他第一次失态。
短刃往前送。
他刚把刀锋压向金素鸢,马蹄声已破雪而来。
沈十六到了。
第一箭射落国书时,他便已经出角门,沿旧沟贴着粮道逼近。
此刻正好赶上。
黑马踏过雪泥,刀光一闪,先斩金玄弼身前护卫,再借马势跃下。
沈十六的绣春刀从侧面压入,硬生生卡住刃口。
金玄弼手腕被震得发麻。
他看清来人,眼皮一跳。
“沈十六?”
沈十六神色冷峻。
“跪下。”
金玄弼咬牙,袖中忽然滑出细针,直刺沈十六旧伤处。
沈十六不退。
他左手抓住金玄弼手腕,五指一拧。
咔嚓。
腕骨断了。
金玄弼闷哼,膝盖被沈十六一脚踹中,整个人跪进雪泥。
这一次,没有敛衽请降。
是真跪。
虎牢城头先静了一息。
随后百姓喊声炸起。
“抓住了!”
“叛臣跪了!”
“扶余人的仇有人管了!”
拓跋昭冲到垛口,嗓子破得几乎发不出声。
“金玄弼!”
金玄弼跪在雪里,抬头看见拓跋昭,脸上却又挤出笑。
“小王子还活着。”
拓跋昭浑身发抖。
徐敬之按住他肩膀。
“别下去。”
“先生,我想杀他。”
“你现在杀,是私仇。”
徐敬之声音很低。
“让他活着上册,是国罪。”
拓跋昭眼泪砸下来。
他不再喊。
只是牢牢抱住半枚王印。
角门外局势暂定,顾长清才从城头下来。
他下得很慢。
一半是烟熏之后脚下发虚,一半是柳如是扣着他的手臂,不许他走快。
他没有挣。
是真没什么力气了。
柳如是先到了小车旁。
她看金素鸢的手,再看车辕。
“绳痕新,掌心有墨。”
柳如是抬眼。
“她一路都在写。”
金素鸢抬头看她,声音很轻。
“你们是顾大人的人?”
柳如是微微挑眉。
“你认得我?”
“父亲说,顾长清身边有个极会看人的女子。”
金素鸢苦笑了一下。
“他说若见了你,就先哭。”
柳如是笑意淡了。
“你没哭。”
“哭没用。”
金素鸢把账册递出,指尖发颤。
“这是北港税册副本。还有贡船夹带瓦剌马料的账。”
她看向被押住的金玄弼。
“我父亲开城,并非被逼。”
“他收了瓦剌金,也收了西客的铁券。”
顾长清被柳如是扶到近前时,听见的正是这句。
金玄弼看见他,眼底终于有了阴毒。
“顾长清。”
顾长清蹲下,隔着帕子挑起那卷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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