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点头。
“外孔进风,中孔转声,尾孔出音。这里削得薄,风一过,会颤。”
顾长清接过话。
“和人吹哨差不多。”
“嘴唇一抿,气从窄处过,就会响。”
“它没有嘴,就把骨头削成了嘴。”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吹哨能吹成哭声?”
顾长清看了那人一眼。
“能。”
雷豹把骨哨挂到断旗杆下。
北风从墙缝里冲过来,先是一线细响,随即钻进孔道。
呜。
哭声贴着众人耳根响起。
人群齐齐往后一缩。
一个孩子吓得抱住母亲的腿,哇地哭出来。
孙小七面色一白,随即硬撑着骂:“这东西哭得真难听。”
梁通瞪他:“闭嘴。”
顾长清没管他们。
他用湿帕垫着手,抬起骨哨,指尖堵住第一处小孔。
哭声一变。
原本的呜咽,立刻成了尖细刺耳的哨音。
众人一愣。
顾长清又堵住第二个孔。
尖哨声断了,变成漏气声。
呼,呼,呼。
一个小孩怯生生道:“没鬼味了。”
雷豹咧嘴:“跟梁大人跑城墙一个动静。”
梁通面皮一紧。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长清却没有笑。
他把骨哨递到那个跪地的中年汉子面前。
那人面色惨白,整个人往后缩。
“我……我不敢……”
顾长清温声道:“你怕它要你的命。”
那人抖得更厉害。
顾长清轻轻晃了晃骨哨。
“那就先试试,它的命门在哪里。”
那人看着骨哨,又看了看沈十六半出鞘的刀,最后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
他堵住了尾孔。
声音没了。
县衙前一片死静。
那人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指,肩膀还在抖,可眼里的恐惧已经裂开一道缝。
顾长清笑了笑。
“恭喜。”
“你刚刚掐住了狼神的喉咙。”
死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一圈圈散开。
有妇人捂着嘴笑,有伤兵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笑。
孙大河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抹了把眼睛。
孙小七胆子立刻回来了。
“狼神还不如我会吹口哨!”
程铁山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那破口哨,瓦剌听了都嫌晦气。”
孙小七抱着脑袋,委屈道:“我这是活跃军心。”
雷豹乐了。
“你还是去筛砂吧,砂医。”
笑声把恐惧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长清等众人笑够了,才用薄刃刮开骨哨尾端。
里面掉出一点黑蓝色细砂,还有一层油灰。
柳如是用银针挑了一点,在鼻下轻轻一嗅,眉头微蹙。
“兽油,草原香料,另有一股冷香。”
“寻常草原货没有这味。”
顾长清接过银针,“冷香才是让人心慌的东西。”
徐敬之面色沉下。
“黑中带蓝,遇冷不散。”
“老夫在国子监旧贡志里见过类似记载,西北商道祭器里常掺此物。”
“只是贡志残缺,不能一口咬死。”
顾长清点头。
“这东西不只会哭。”
他将那点油灰放进小碟,用火烤了一息。
一股发冷的腥香立刻散开。
围在前头的几个百姓胸口发闷,纷纷后退。
顾长清立刻用湿布盖住。
“闻到了?”
孙大河捂着胸口。
“心慌。”
一个妇人低声道:“和昨夜听哭声时一样,胸口发紧。”
顾长清看着众人。
“这叫药香扰心。”
他指着骨哨。
“风钻孔,骨头会哭。”
“兽油一热,冷香随风进鼻。”
“人心先慌,气血乱走,胸口发紧,手脚发冷,便以为鬼神压身。”
他把骨哨放回案上。
“可说到底,就是一根羊骨头,一点油,一撮砂。”
沈十六转头下令。
“挂城头。”
冷锋抱拳:“是。”
顾长清补了一句:“旁边立牌。”
沈十六看他。
顾长清慢悠悠道:“写,瓦剌假神,一根羊骨,三个孔。”
程铁山拍着城砖,笑得嗓子都哑了。
“少将军,这牌子缺德。”
他咧嘴。
“但老子喜欢。”
沈十六神色冷硬。
“再加一句。”
众人看他。
沈十六冷声道:“再加一句。”
“借鬼乱军心者,斩。”
顾长清点头。
“这个也好。比我那个有锦衣卫味。”
没多久,骨哨被挂上残墙。
风一吹,骨哨又呜呜响起来。
可这一次,城下没人退。
一个孩子刚才一直盯着顾长清堵孔,数得认真。
忽然对母亲说:“娘,它又哭了。”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哭就哭,它只有三个孔。”
城头老卒听见这话,眼眶忽然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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