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语速平稳克制，措辞始终维持着行业从业者该有的体面分寸，没有半句粗俗争执，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对方创作理念的短板，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线上其余参会者全都噤若寒蝉，有人尴尬地移开视线，有人悄悄开着静音旁观这场业内顶尖创作者的理念交锋，会议室里只剩两人交替响起的声音，气氛紧绷到极致。
维猜博士轻轻咳嗽一声，温和打断不断升温的对峙，及时稳住局面：“两位的创作观点各有立足点，并无绝对对错之分，这也正是协会想要促成双方合作的核心原因。本次项目，既离不开黄先生擅长的文化溯源、细腻人文表达，也需要陈先生擅长的现代视觉传播、体系化设计架构。两种视角互补融合，才有可能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创作效果。”
黄乐荣与陈炳林同时沉默，各自望着屏幕里对方的身影，没有立刻接话。
维猜博士继续放缓语气，耐心劝导：“当然，合作建立在双方自愿、彼此磨合的基础上，如果二位实在无法达成共识，协会也会重新调整备选方案。但实话实说，整个清迈本土，能够同时兼顾专业创作实力、兰纳文化敏感度与国际化创作视野的团队，仅此两家。我们由衷希望两位可以慎重考量这次联手的机会。”
话语委婉，暗藏清晰的底线。
言下之意再直白不过：要么放下分歧联手牵头项目，要么协会只能降低项目规格，或是远赴曼谷启用外地文创团队，本地两家工作室都会错失这次重量级文化项目。
黄乐荣侧眸望向屏幕中分屏另一侧的陈炳林，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
隔着一层电子屏幕、一段网络信号，两人遥遥对视短短数秒，无需言语，便能清晰猜到对方心底的权衡与盘算。
半晌，陈炳林率先松口，清冷声线再度响起：“倘若协会坚持这套联合主创方案，涅盘设计愿意尝试合作。但前期必须白纸黑字明确双方分工、项目决策流程与跨团队沟通机制，杜绝后续权责模糊产生分歧。”
黄乐荣紧随其后开口，语气同样留有底线：“素贴插画同样愿意配合协会安排参与合作。前提是双方尊重各自专业创作领域，互不插手对方核心创作环节。”
话说得体面周全，潜台词却直白分明：你负责你的整体视觉设计，我专注我的插画与人文画面，不要随意对彼此的创作内容指手画脚。
维猜博士像是全然听不出两人话语里暗藏的隔阂，脸上露出满意温和的笑意，当即敲定安排：“很好，既然二位达成初步共识，还请两家工作室在本周五之前，共同提交一份完整合作构想方案，涵盖双方团队人员配置、全项目时间规划、分项预算明细。协会评审组会根据方案内容，给出最终合作批复。”
后续会议又用半小时，逐条敲定项目预算区间、实地采风安排、阶段性交付节点等细碎工作细节，各家机构依次提问沟通，方才正式结束线上会议。
屏幕骤然变黑，线上会议室界面彻底关闭。
黄乐荣卸下维持许久的职业化微笑，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向后重重靠在办公椅靠背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腔里的浊气，眼底翻涌着疲惫、顾虑，还有藏不住的烦乱。
帆布包静静倚在椅腿，夹层里那张泛黄的旧报纸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一边是避无可避、必须并肩完成的大型文化项目，一边是八年前尘封的抄袭疑云、未曾坦诚的隐秘过往。
两件心事缠绕交织，压得他喘不过气。
线上会议结束，投屏画面归于黑暗，会议室里只剩淡淡的设备余温。
阿明看着屏幕黑屏，半天没敢出声，犹豫良久，才小心翼翼开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确定：“荣哥，我们……真的要跟陈老板正式合作啊？刚刚会议上你们吵得那么凶，理念差得这么多，之后一起推进大项目，怕是会很麻烦。”
方才屏幕里字字交锋、针锋相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工作而已。”
黄乐荣抬手轻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揉过眉眼间积攒的疲惫，语气淡得没有波澜，刻意压下心底所有私人情绪与纷乱心事。
他抬眼看向阿明，迅速回归工作状态，条理清晰地安排任务：“不用纠结私人分歧，公事公办。你现在把本次项目的官方细则重新拆解细化，重点筛出所有需要人文铺垫、故事叙事、细腻画面表达的板块，这是我们的核心优势领域。”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沉稳审慎：“另外，整理一份涅盘设计近三年所有文化类、非遗类、城市文创类落地项目，逐条拆解他们的创作优势、视觉强项、落地短板，还有过往项目的争议点和薄弱处，整理完整发给我。知己知彼，才能避免后续合作被牵着走。”
“好的荣哥，我立刻整理。”
阿明应声退出会议室，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动静。
密闭的小会议室瞬间只剩黄乐荣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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