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来!今儿阮大厨给咱们顿了硬菜!”锅铲把锅盖一掀。轰。蒸汽像头被关了一宿的野牲口,猛地窜起来,在晨光里散成金边。锅里是红烧肉,褐红透亮,肉块大得吓人。土豆和萝卜块翻在肉汁里,像一群在浓汤里打滚的胖孩子。锅底还汪着厚厚一层油汤,香得人脚趾都打滑。
苟剩第一个把碗伸过去。锅铲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碗太浅,肉汁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土里。苟剩把碗往后一缩,低头在碗沿上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眼睛却弯成两条缝。他说:“阮大厨这手艺,真没话讲。这鬼地方,能吃到这个,死了也是饱鬼。”
锅铲又打了几碗。隧道另一头传来“哗啦”一声,第二口锅跟着滑了过来,里头是白菜豆腐汤,白花花的豆腐在汤里轻轻地晃,像几块从云里掉下来的软玉。第三口锅随后滑到,盛的是糙米饭,压得实,米粒上还冒热气。锅铲一勺一勺地分,汤一勺,肉一勺,饭一勺。碗满了,人就往旁边让,蹲在弹箱上吃。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牙关咬碎肉筋时极细极小的咯吱声。有人用最后一点米饭擦了锅底那层油,吃得满脸油光,抬起头来,像刚跟人打过一架,又像被谁抱了一下。
“你们说阮大厨这名,到底怎么来的。”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地上,边吃边问。他刚调来,脸白,肩窄,军服太大,像偷来的。他叫小谷。
“怎么来的?”苟剩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油水从嘴角往外冒,“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做人,做得最好。敌人落他手里,剥皮、抽筋、断骨、碎肉,连眼睛珠子都能剜出来重新摆盘。他那人做的菜,跟他杀人一个路数。讲究。干净。一块肉下去,不带半根筋。你吃不出来这猪是什么毛色,但你能吃出来他下刀时手有多稳。”
小谷的脸白了几分。他低头看自己碗里那块肉,咽了口唾沫,还是咬了。肉烂得恰当,咸味透了,又不抢肉香。他说:“那这顿饭……不是人肉吧?”
“人肉?”苟剩乐了,伸手拍他后脑勺,“你当他随便拿人下锅?阮大厨有讲究。人肉是给敌人吃的。咱们吃的是猪。昨儿个暴风雨的人从北边撤回时,在路上捡了两头走丢的猪。阮大厨亲自杀的。刨毛、开膛、分块,全是他一个人。铁娘子在旁边看。看完了说,你适合去后勤。他说,我去了,咱们士兵的饭就有了。敌人的饭也有了。”
众人笑。笑声像从碗沿爬出来的热气,很快就散了。但那一点热还留在人脸上。小谷也笑了,笑着笑着就把碗里的肉吃完了。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整条战壕都晒出了泥腥味。北边天上没有云。远处的雾已消尽了,只在天边留着一线极淡极淡的白,像一条没擦干净的痕迹。
“等天再亮些,去把那些坑再检查一遍。”有人说。
“让铁娘子来。”另一个人说。
“她来了,咱们这些男人都得去种签子。她可不管你吃没吃饱。”苟剩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嘴。他仰起脸,望了望天,又望了望远处。那眼神像一头在泥坑里滚够了的水牛。
临近午间,北边有了动静。
哨响从东头第一个哨位传来。铁板被敲响,声音沿着战壕往西滚,十米一响,十米一响,像一整排铁牙齿在风里打颤。所有人扔下碗,扑到坑沿。北边,灰白色的雾像潮水一样往回漫。雾里有影子。一个,两个,三个。它们走出来时,地面在抖。先是一排普通的丧尸,踉跄着往前冲。接着是几头巨大的腐心,挺着那口要炸不炸的肚子,走得又笨又沉。最后,雾被从里面扒开了。一个极庞大的轮廓。那东西从雾中升起,像一座由尸体堆成的肉山,歪歪斜斜,缓步而来。它身后,还跟着三个稍小些的同类。
“那是什么……”小谷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鬼东西。”苟剩说,“三天前在西线,有人见过一眼。一锤子掀翻一辆装甲车。咱们这边,还没跟它们交过手。”
连长从东边猫着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让它踩陷阱!神中射的狙先打腿!等它过来,它想闪也闪不掉!”
那巨型尸怪没听见。它只是走。越走越近。地面一下一下地颤,坑里的积水都跳起来。它能走的路,早被山夕颜算了个遍。第一头腐心刚踩进东侧的那片浮土,整条前腿就陷了下去。地底下埋着一排斜插的钢钎,贴着腐心的腹部往上钻。腐心挣扎了几下,铁钎从后脊透出来,像给它插了一把暗色的雨伞骨。它没死。可它被钉住了。肚子里的东西开始往外翻,尸体碎片一块一块掉下来,发出湿淋淋的“吧嗒”声。后面的尸群蜂拥着绕过它,踩进更深的陷坑。竹签、铁蒺藜、带着倒钩的钢索——地底像突然长出了一千张嘴,把那些腿一条一条咬住。丧尸倒下去,后面的就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爬。尸堆越堆越高,速度慢下来,可还没停。
“放箭!”连长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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