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唐满问。
“在后头呢。快到了。”杆子赶上来,把那只空弹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差点也坐下去。他仰头看城墙,又回头看城外,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墙内。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排长上哪儿了?”唐满问。
“桥头。跟城防的人对接。许排让人给统帅部传信,说万战官到了,先锋连进北门,团主力最迟今晚全部靠拢。暴风雨的人在西北方向,下午能到。神明之刃已经绕到西面,准备从旧工业带南口压进去。”
“传过去了没有?”
“传了。用的是有线。”
唐满点了点头。有线好。无线容易被雾里的东西截胡,这道理他们几天前就懂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油布,里面裹着一只老式怀表,表盖崩掉了一块,表针已经不会走了。他看了两眼,又包起来放回去。
“表早停了。”杆子说。
“放在胸口,能当个壳。”唐满说。
杆子没再问。他们靠着墙边蹲下,两个人分了一壶水。水从井里打的,带着一点土腥味,可喝进嘴里像甘露。唐满把水咽下去,抬头看城里的街巷。铺面都关着板,几条瘦狗从巷口钻出来,绕了他们一圈,又跑开了。几个半大孩子站在远处,拿黑眼睛偷偷打量这些进城的兵。一个大娘从窗口递出半筐煮土豆,被一个年轻的兵接住。那兵捧着筐子转过身,想给战友们分,刚走两步就被人群围住了。土豆还热着,皮上粘着灶灰。有人剥了皮就往嘴里塞,烫得吸溜气。
唐满也分到一个。他拿在手里,用牙一点点啃。杆子看着他,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小声说:“我在路上想了,等进了城,我就找地方给家里写封信。我爹还在北边。这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到。可我得写。万一呢。你写不写?”
“不写。”唐满说,“等仗打完再写。不然家里人白等。”
“你总觉得能打完。”
“能。”唐满把土豆最后一点送进嘴里,嚼了嚼,“打不穿我们就不会坐在这儿吃土豆。”
杆子没再说话,把脸埋进膝盖中间。风从北门直贯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和干草叶贴着地面打旋,像一群慌不择路的小虫。
下午三时,暴风雨的先头突击队从西北方向的旧工业带南口进入外城。队长叫陈七两,个子高,肩宽,一把霰弹枪横背在身后,右脸颊贴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纱布。他带着一百多人,从废弃的铸造车间方向一路清过来,路上还收拢了十几个落单的万战官伤兵。进南口时,他把人分成三股,一股走地面,两股沿屋顶和二层连廊过去。城里早有人等在那里接应。北区民防队的人在巷子中间用白灰画了条线,线西边是暴风雨的清扫区,线东边交给神中射的几个观测手盯着。
陈七两见到接应的人,把枪背带往肩上一甩,问:“有烟没有?”
接应的人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烟,抖出两根。陈七两拿了一根,凑到对方递来的火柴上点着。他吸得很猛,腮帮子都凹了进去,半天才把烟吐出来。吐完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自己带来的人喊:“都进来!三班留外面,把那条通道看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去。”
城外的街道上,暴风雨的人正在陆续通过。有几个人抬着用两根长枪绑成的临时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兵。那兵的脸灰白,额角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渗到了耳朵根。抬担架的兵脸上脏得看不出年岁,只一双眼睛亮着,像荒草里的两粒火星。
“他还没死。”抬担架的人对陈七两说,“就是睡着了。两天两夜没闭眼。刚闭上。”
“抬进去。找医疗队。别放地上。”陈七两说。
城里的医疗队已经在街口支起了棚子。白布挂在两根竹竿上,被风鼓得像个兜满的大口袋。几个穿灰蓝制服的卫生兵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担架抬进去,有人拿剪刀剪开伤员腿上的绑带,血水和尘土一起涌出来,像掰开了一块夹着红沙的破糕。卫生兵的手极稳,拿盐水冲了伤口,又用棉纱一圈圈缠上。边上有个人在低声哼歌,调子极慢极长,像给昏迷的人招魂。没人问他唱什么。棚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陈七两站在棚外,把烟抽完,用鞋尖碾灭。他看了看北边,那边万战官的队伍正在换防,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批,新上去的人脸膛更黑,眼睛在暮光里闪着亮。他又看了看西边,旧工业带的烟囱像几根歪斜的灰指头戳在天上,指缝间已经透出暗红色的晚霞。
“天快黑了。”他说。
“暴风雨在城北待命。万战官在墙下休整。神明之刃天黑前能到西北角。天之孤的三轮轰炸预定明天清晨开始。”接应的人向他交底,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你们今晚在这里。明天天不亮,听信号,从北门出,朝桥头方向打,给天上的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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