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也就是汉兴平二年，十月十四清晨。
正在睡梦中的匈奴右贤王刘豹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
这几日，与麹义差不多定下接下来各自的动向后，刘豹悬着的心依旧没有落下来。
倒不是他觉得自己与麹义之间议定的，他回并州东三郡平定入境的西凉势力、麹义退守高柳城保住日后再入幽州的“跳板”有什么问题。
毕竟站在中原人的角度来看。
麹义当年先造韩馥的反，险些在曲梁城下逼死了潘凤这路诸侯的开创者韩老名士。
后又与潘凤兵戎相见、持续作对多年。
双方之间，早已可以称得上积怨深重。
且麹义与潘凤、韩馥等人，还有“背主、作乱”等中原之地最为唾弃的情节。
如今到了穷途末路之际，人家潘凤自然是要杀之而后快。
由此麹义这边不可能出乱子，其退守高柳城后，若实在难以抵挡冀州军的后续攻势，待自己解决了并州的西凉之祸，对方亦然可以从容退往并州。
两人间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能出什么问题？
所以刘豹昨夜真正苦思的，是他返回并州后，该如何与西凉军作战。
再往更长远的方面思虑，则是此次回并州与以牛岔为首的“西凉贼”厮杀，必得仰仗匈奴王庭那边，他父亲于扶罗和叔叔呼厨泉之力。
这就涉及到如今被统称为“南匈奴”的内部之争了。
大概就是刘豹此人，虽为于扶罗之子，但这些年借着帮大汉平黄巾之乱的由头，一直滞留在并州境内，不断招引雁门关外匈奴各部来投。
其势过大，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对王庭听调不听宣，自立门户的味道。
那些投效刘豹的匈奴部落，在塞外草场争夺、资源争抢等方面，也屡与王庭作对。
虽为父子，可于扶罗与刘豹之间，早有类似于中原朝廷“皇帝忌惮儿子”势大、担忧夺权的间隙，王庭亦然有打压刘豹这个右贤王的用意。
至于刘豹那小叔呼厨泉，更是有意谋一谋大单于之位。
主要是按照匈奴等塞外游牧部族的习惯，历来都有诸长子外出独立门户，幼子守门户承袭家业的传统。
于扶罗最初能成为大单于，全赖老单于英年早逝，呼厨泉尚在襁褓之中。
不过虽没有成为单于，许多南匈奴贵族中，赞成“幼子守门户”的老人，对呼厨泉照拂有加。
再加上于扶罗本人，对这个本该成为单于的弟弟亦有亏欠之感，扶持甚多，呼厨泉此人亦有枭雄风范…
种种因素叠加下，如今呼厨泉在匈奴王庭，早已有了根深蒂固的影响力与竞争资格。
历史上，也就是兴平二年的腊月深冬，年老体衰的于扶罗未撑过寒冬，在王庭病逝。
王庭匈奴各部，均拥呼厨泉为新一任大单于。
刘豹虽被呼厨泉从匈奴右贤王擢升为单于之下第一的“左贤王”，依旧心有不甘，间接形成了南匈奴大分裂。
刘豹顶着个“左贤王”的名号，开始向着并州西部乃至关中之地发展，直至其趁着李傕郭汜内斗，数次引兵入关中劫掠，掳走了大量的人口与资源。
为其子刘渊在南北朝之际开创“后汉政权”打下了基础。
才女蔡文姬，也是在这一时期被刘豹劫掠而走。
至于成为匈奴新任大单于的呼厨泉，因与刘豹已经等同于彻底决裂，导致南匈奴王庭实力大减。
定居在雁门关外，尊王庭号令的匈奴各部，屡遭东面来自幽州的乌恒部族欺压与抢夺。
一直到归附袁氏，这才勉强保住了单于之位。
后续随着官渡之战落幕，曹操称雄北方，呼厨泉与袁尚共同举兵对抗落败，又归附到了曹操麾下。
曹老板也不惯着他，直接召其入邺城软禁，并将本就虚弱不堪的南匈奴王庭一分为五，各派汉人司马统摄，把匈奴之民纳入朝廷直接管辖。
自此南匈奴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权，彻底消失。
匈奴这个族群，也随着魏晋南北朝时，刘豹之子刘渊建立“后汉”，全面推行中原王朝的制度、文化，彻底融入了中原…
…
抛开几乎与大汉朝廷纠葛了数百年的匈奴部族后续的情况不谈。
当下刘豹思虑的，是如何在借助王庭的力量，帮自己解决并州东三郡的西凉军后，不被王庭削弱实力。
只可惜，他脑中关于并州、匈奴内部的思考，实在太过长远了一些。
因为就在他耗费心思谋划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的同时，当下便已经出了大事。
麹义这个代郡太守，在快要天明时，竟带着他麾下最为信任的五千精锐老卒，悄悄溜了！
当睡梦中被吵醒的刘豹，听闻属下心腹匆匆来报的消息时，只觉天都塌了。
好家伙，双方这几日刚刚才商量好，如何让仇水之畔，这场已经打不下去的仗，败得损失小一些、撤得万无一失一点。
甚至连接下来一人死守高柳城、一人回并州解决西凉祸患的分工都明确了。
谁能想到，麹义这家伙居然就这么不讲武德的先跑了。
几乎不用深思什么，刘豹与麾下匈奴诸将，都猜到了对方想干什么。
还能有什么算计，无非不过如今他们正在仇水之地，与中原如今有着“天下至强”之名的潘凤，以及兵精粮足、装备精良的冀州军开战。
敌军既有强将，又是劲旅。
若是贸然撤退，不管做得再隐蔽，也会被敌方发现端倪，也肯定会趁势来攻。
而以如今并州联军内，郑浑、郭蕴等两万并州汉军高层都被控制，处于群龙无首、散沙一片的状态。
只要敌军大肆发动进攻，必然引发大溃。
届时兵败如山倒，不管是他麹义统领的五千嫡系老卒，还是刘豹手中三万匈奴兵马，都会损失不小。
这其实也是麹义、刘豹两人，合力控制住郑浑等人后，不敢轻易撤退，还得维持面上局势稳定的根源所在。
也就是两万并州军靠不住，还是一个雷，战场上一撤，此雷必炸，麹义与刘豹的嫡系兵马中，必须得有人顶雷、断后、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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