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青州之地情况特殊。
自春秋时期起，这儿便是文脉昌盛、思潮众多，情况极为复杂的地区。
最简单的例子便是，历史上同一时期，这片土地上曾同时出现过孔子、盗跖两种极为极端的人存在。
一人为万世师表，开创了儒道的先河，另一人则信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批判“求仁得仁”那一套。
关键是为此孔子还与盗拓有过辩论，最终不仅谁也没说服谁，还衍生出了“盗拓颜渊”等经典成语。
简单来说便是，青州之地圣人有圣人的学说、盗匪有盗匪的理论，此间无论世家豪强也好、庶民黔首也罢，在各类学说与思潮浸润下，早就对“理论”什么的有了足够的免疫力。
由此，大贤良师张角所开创的“黄巾道”，在大汉天下形成深刻影响，并且能够掀起浩浩荡荡大乱之际。
其实青州这边受黄巾道的影响最小。
要知道，张角当初发动黄巾起义时，可是一连封了36路大渠帅。
36人中，青州这边仅有徐和，便可见一斑。
至于造反作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论和看法。
比如纵横青州、冀州沿海多年的大海匪管承，玩的是由自己改编的“天师道”那一套。
再如入境兖州泰山郡后，不断分裂并且形成的臧霸等“泰山贼”，实质上就是啸聚山林的江洋大盗。
如今与潘凤对决的管亥此人，其实也不是什么“黄巾道”的信徒，而是早在青州东莱郡各地纵横、专干打家劫舍贩卖私盐等营生的匪寇。
此番公然造反作乱，也不过是打着“黄巾道”的名号，更好地引导青州各地暴乱的灾民罢了。
而现在让管亥做出破釜沉舟举动，向冀州军发起最后进攻的原因则简单无比。
冀州军代表朝廷，进入青州平叛来了。
潘凤这个五官中郎将，不仅没有对已经造反的“青州黄巾”斩尽杀绝，或是如以前那些朝廷的将军一般，以铁血镇压为主。
反而一入北海，便开始正儿八经地干起舍粥赈灾的事来。
就仿佛在他眼中，这些为了活命已经彻底冲破一切桎梏，于青州腹地劫掠世家大族、围杀地方官府的“叛贼”，只是最为纯粹的、受天灾影响的子民一般。
甚至在派出斥候精骑，向北海各地快马加鞭通传的消息中，他对于这场浩浩荡荡青州叛乱，连最基础的定论都没有。
最简单一点，你就算要以“赈灾与作战”相结合的办法，以仁义为主解决北海之地的民变。
好歹也得有个态度呐。就比如传檄各地时候，给个“只诛首恶，不究从者”的说法，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如此方能证明，你是代表朝廷来平叛的，也才能给那些惨死在民变之下的世家大族、豪强士人以及青州腹地各处官府一个交代。
毕竟那些被劫掠的大族、被攻陷的城池、被屠戮的官吏，代表的是朝廷在青州的统治，是官府的权威。
你这么干了，日后还怎么获得青州士林的支持？
可偏偏潘凤只字不提什么“首恶不首恶”“追究不追究”的事儿，只是简单把各地的“黄巾叛贼”当作灾民对待。
这么一来，对北海境内的“黄巾军”，尤其是管亥这个大头目，影响是极为恶劣的。
本来嘛，就算冀州军来说赈灾了，他也不是很虚。
因为北海各地的黄巾军虽然散沙一片，但好歹也是有些带头之人的。
他们或是灾民中比较有名望者，或是身强力壮率先开始行劫掠之事的存在。
不管是三百五百，都能影响一部分跟随他们的灾民。
只要潘凤表明了自己“正义”的立场，有打算为被这场祸事吞噬的“朝廷代表”简单讨个说法的意思。
那管亥便能以自己的影响力，散播更为严重的消息，将底层那些多如牛毛的“造反带头人”给绑在自己这边。
毕竟古往今来，任何一个朝廷，都用滚滚的人头与铁血手段，证明了“造反作乱，不成功则死”这一铁律。
未曾想，潘凤那边对所有“叛贼”，居然会一视同仁地赈济…
最后的结果也显而易见，连那些“率先带头造反，斩了世家大族与地方官吏血”之人，都被对方定性为“灾民”。
管亥计划的，以青州腹地百万饿殍、叛贼的性命，与冀州军对抗之事，便再也没有任何抓手。
事实上，不仅是那些与管亥没有多大关系，仅仅是为了求活而作乱的灾民队伍。
在潘凤的“无差别赈灾”下，就连一些与他有联系，还表达过效忠的叛贼，甚至他麾下的“嫡系黄巾部曲”，都有很多变为了“灾民”，归附到了寒亭。
毕竟大家跟着他管亥，对他表示效忠，更多的是受这场恐怖天灾与饥荒的影响，实在活不下去罢了。
若非如此，谁愿意干这等造反杀头的买卖？
当然，一开始得知潘凤不打算以武力解决问题，反而开始正儿八经赈灾时。
管亥是不屑一顾的。
主要是青州这场大旱，波及的人口实在太多，几乎一州之地人人为贼、人人皆反。
光是北海这个青州最大、最富庶的地方，二十六县之地差不多聚拢了一州三成以上的人口。
赈灾，那可是超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就算是秩序还未崩溃时期的大汉朝廷，也绝对顾不过来。
何况只是在冀州占了些地盘的一路诸侯？
就算是一人一顿清得可见人影的稀粥，仅仅能吊住性命，那也是一个天文数字的粮食消耗，堪比无底洞般的投入。
区区一路诸侯如何能承受？
此事真要这么好办，孔融那个如今已然是青州第一诸侯的北海太守，也不至于龟缩在都昌城内不出，仓惶不可终日喽。
管亥就不相信，以北海等地的富庶程度，几乎是沃野千里的二十六县之地。
孔融经营数年，各地官府中会半点存粮都没有。
只要赈灾一半的人口，青州必不会大乱至此。
而如今，为何孔融以及北海各地尚存的世家豪强与官吏，宁愿死守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城，也断不敢行赈灾之事。
自然是赈灾的投入太大，远超他们能承受的。
其实管亥对冀州军真真正正赈灾之举的乐观，也是潘凤关于青州所有谋划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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