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却早已灯火通明。三千禁军甲胄鲜明,分列广场两侧,手中长戟在宫灯映照下闪着寒光。从丹凤门到太极殿,九重汉白玉台阶上铺着猩红毡毯,一路蔓延进大殿深处。这是开元十三年的第一个黎明,也是大晋朝一年中最盛大的仪典——元日大朝会。
司马柬寅初便已起身。十二名宫女捧着朝服、冠冕、玉带、佩剑,在寝殿外静候。皇帝今日要穿的是最隆重的衮冕:玄衣缥裳,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每串珠帘都由十二颗上等白玉串成,行走时珠玉轻碰,其声清越。高力士亲自为他整理衣冠,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
“陛下,各国使臣已在承天门外候着了。”高力士低声禀报,“新罗、百济、倭国、林邑、扶南、波斯、大食……共二十七国使节,按品级排好了班次。”
司马柬对着铜镜,任由内侍系上最后一根丝绦。镜中人威严天成,但那威严之下,是他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的疲惫。元日朝会不仅是礼仪,更是国力的展示,是外交的角力,容不得半点差错。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疲惫压进眼底深处。
卯时正,钟鼓齐鸣。
承天门缓缓打开,各国使节团依次而入。打头的是新罗使臣,着本国朝服,冠上插着长长的雉羽;其后是波斯使臣,深目高鼻,锦袍上绣着奇异的火焰纹;大食使臣白巾缠头,腰悬弯刀——当然,刀在宫门前已卸下。他们走在红毯上,仰望着巍峨的太极殿,脸上或敬畏,或好奇,或暗自比较。这是他们一年一度觐见天朝皇帝的时刻,也是各自国家在东亚秩序中位置的无声宣示。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从两侧的建福门、延熹门鱼贯而入。紫袍、绯袍、绿袍、青袍,按品级列队,像一道道色彩分明的河流,汇入广场的海洋。相识的官员用眼神致意,无人敢交谈——在这样的场合,任何私语都是对仪典的不敬。
司马柬登上御辇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三十六名内侍抬着御辇,稳稳地走向太极殿。他端坐辇上,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百官,扫过远处那些服饰各异的使臣,最后落在太极殿高耸的檐角上。那里蹲踞着铜铸的螭吻,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这个帝国,就在这样的仪典中,一年年宣示着它的存在与力量。
辰时初,天子升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从殿内传到殿外,三万人的声音汇成洪流,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司马柬抬手,声音戛然而止。这一刻,他是天下的中心,是万邦瞩目的焦点。
朝贺从亲王开始。诸王着九章衮服,依次上殿,三跪九叩。然后是宰相、三公、九卿……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代表着一股势力,一段功勋,一种制衡。司马柬看着这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面孔,心中却在盘算:张相今年该致仕了,接任的人选要早定;李尚书去岁治水有功,该加封爵位;王将军戍边十年,该调回京中休养……
轮到各国使臣时,气氛又为之一变。通译官站在御阶下,将各国语言译成汉语,又将皇帝的敕谕译成番语。新罗使臣献上金冠一顶、人参十匣,颂词谦卑;波斯使臣献上织金地毯、猫眼石,言语中带着商人的精明;大食使臣献上骏马十匹、香料百斤,目光中却有审视的意味。
司马柬一一致答。他记得每个使臣的名字,记得他们国家的风土,甚至记得去年朝会时他们说过的话。这种记忆让使臣们又惊又佩——天朝皇帝日理万机,竟能记得他们这些万里之外的蕃臣。
“新罗王身体可好?”他问新罗使臣。
使臣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我国王上康健。去岁得陛下所赐《孝经注疏》,王上命太子每日诵读,感念天朝教化之恩。”
“波斯商路可还通畅?”
波斯使臣眼睛一亮:“托陛下福,商路太平。去岁我国商队往来西域,未遇劫掠。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突厥部落时有骚扰,若能得天朝庇护……”
“此事朕知道了。”司马柬不置可否,转向下一个。
他像一位高超的琴师,轻拨慢捻,将这场涉及万国、千官、亿兆生民的宏大乐章,奏得丝丝入扣。赏赐在此时颁下:丝绸、瓷器、茶叶、书籍,还有那象征性的“册封诏书”。每一份赏赐都有深意——厚赏新罗,是为牵制高句丽;厚赏波斯,是为保证商路;对大食的赏赐节制有度,是为保持威仪……
日头渐高,广场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但朝会还在继续,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洪流,将开元十三年的第一天,推向最辉煌的顶点。
---
同一时刻,五千里外,岭南道潮阳县衙。
这里没有红毯,没有仪仗,甚至没有几个人。县衙的大门虚掩着,门前石狮子的底座长着青苔,檐下的蛛网在晨风中轻轻颤动。衙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人,拿着扫帚,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一下一下扫着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炎儿,给司马家积点儿德吧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