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一年二月的洛阳城,春寒料峭中已透出几分暖意。两仪殿的炭火却依然烧得旺,司马柬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章已积了半尺高。
最上面那份,是少府监急呈的《请扩江州铜矿疏》。
“自去岁改制钱法,新铸‘开元通宝’流通日广,各州旧钱回收熔铸亦需大量铜料。”少府监令在奏疏中言辞恳切,“江州铜矿虽已开采七年,然矿脉日深,采掘愈艰。今探得矿区东侧山体蕴藏新脉,若得开凿,可保三年铸币用度无虞。伏请陛下准予扩采,以固钱法根本。”
奏疏旁,是工部转呈的江州刺史附议文书,详细列明了扩采后预计可增的矿产量、需征调的民夫数目,以及能为州府带来的课税增收。
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司马柬却将手按在另一份奏章上——那是三日前由通政司直呈的密匣,来自江州治下鄱阳县令的急报。不同于刺史的乐观,这份奏报字字沉重:
“臣辖内铜矿所在之云雾山,自开采以来,山林砍伐已逾千亩。去岁秋雨连绵,矿区下游清溪河泥沙骤增,河床抬高三尺,今春恐有泛滥之虞。山中猎户来报,兽踪日稀,泉眼枯竭者七处。今若再扩矿区,恐山林尽毁,水土难保。臣斗胆恳请朝廷遣专使勘查,权衡利弊……”
两份奏章,一为国之财计,一为民之生计。
司马柬起身踱至殿东侧的巨幅舆图前,指尖循着长江往下,停在江州地界。那里山峦密布,水系纵横,云雾山正在鄱阳湖东侧,是数条溪流的发源地。
“陛下。”内侍省常侍悄步上前,“政事堂诸位相公已在偏殿等候。”
“传。”
不多时,三位宰相并工部、户部尚书鱼贯而入。行礼毕,司马柬将两份奏章传示众人。
“诸卿以为如何?”
中书令崔岳先开口:“陛下,钱法改制乃国策根本。去岁回收五铢旧钱,今岁若新钱供应不足,恐民间复行私铸,前功尽弃。江州铜矿扩采,势在必行。”
尚书右仆射李晏却皱眉:“崔相所言固然在理,然江州奏报亦不可轻忽。臣闻云雾山乃江州屏障,若因采矿致山体松动,雨季恐生滑坡。且下游农田万顷,若河道淤塞,水患一起,损失恐非铜矿之利可补。”
工部尚书刘澄出列:“臣已查阅典籍。前汉时豫章郡(江州前身)便有铜矿开采记录,然规模不大。本朝扩采七载,去年工部员外郎巡视时曾报‘矿坑日深,支护需固’。若再向东扩,需先探明地质,否则……”
“否则如何?”司马柬问。
刘澄顿了顿:“恐有塌陷之险。”
殿内一时沉寂。户部尚书盘算着钱粮,欲言又止。
这时,通政司又呈入一份新的文书——并非走正常驿递,而是由御史台加急转来的民间上书。展开来看,是江州云雾山周边三个村落的三老、里正联名所写,纸上字迹朴拙,甚至夹杂着几个别字,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草民等世居云雾山下,仰山林为生,汲清泉而饮。自开矿以来,斧斤日响于山谷,车马夜震于道路。昔可合抱之松楠,今已稀疏;昔清澈见底之溪流,今浊如黄汤。去岁秋,大雨三日夜,后山崩石落,毁民房七间,幸未伤人。今闻朝廷欲再扩矿,草民等惶恐无措,非敢阻国之大计,唯恳请上官亲临察看,莫使青山成秃岭,清溪变浊河。则乡民虽迁,亦感圣恩。”
最后按着十多个血红指印。
司马柬将这份文书传示众臣。崔岳看后,沉吟道:“百姓生计固当体恤,然矿务关乎国计……”
“不是体恤,”司马柬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有力,“是取舍。朕要的是一个既不失铜利、又不毁家园的法子。”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少府监奏疏上批了八个字:“遣使详勘,兼听利弊。”又对工部尚书道:“刘卿,你亲自去一趟江州。带两名精通矿冶的员外郎,再带一名懂水利、一名懂农事的。朕给你半月时间,把云雾山周遭走编,听听矿工怎么说,听听农户怎么说,也听听山中猎户、樵夫怎么说。”
“臣遵旨!”
“此外,”司马柬看向户部尚书,“从内帑拨三千贯,专用于安置可能受影响的村民。若真要扩采,补偿须先到位。”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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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日,江州云雾山深处。
春雪初融,山道上泥泞不堪。杨家坳的族老杨三公挂着竹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东面矿区的方向。那里终日传来叮当凿石之声,混着骡马的嘶鸣,打破了山中数百年的宁静。
“三公,县里还没回音吗?”几个后生围上来,脸上满是焦虑。
杨三公摇摇头,目光落在村边那条溪流上。记得他年轻时,这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女人们在溪边浣衣,孩子们夏日就在水里嬉戏。可如今,溪水总是泛着黄褐色,早晨打上来的水,要静置半天才能用。
“听说朝廷要再开新矿,”一个后生压低声音,“那岂不是要把后山那片林子也砍了?咱们村可就在山脚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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