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杨语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那个所谓的工作室，其实不过是七八个年轻人挤在旧居民楼里捣鼓出来的地方。
电脑散热扇的嗡鸣声整夜不停，泡面纸箱堆在墙角。
要不是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龙国的动画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这摊子早就散了。
现在不同了。
有人愿意接住他们摇摇欲坠的梦想，甚至提前铺好了摔下来时的软垫。
就算最后拍出来的东西没人看，至少下个月的房租不用再凑。
但杨语心里烧着的火不止这些。
他盯着许明侧脸看了两秒——这个人肯掏出这么多钱，绝不只是商业算计。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空气里飘着的温度就能感觉到。
他们都相信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应该被撕开重组，应该灌进这个时代的呼吸。
可光凭这点共识，值不了八千万。
走廊顶灯的光打在许明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语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撞得耳膜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话却卡在齿间碎成了片。
最后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明转身往办公室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合同明天法务部会准备好。
让你的人把设备清单理一理。”
杨语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渗进玻璃，远处楼宇的轮廓开始模糊。
他忽然想起工作室里那盆半枯的绿萝——明天该记得浇点水。
杨语走出那扇门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夜风带着凉意钻进衣领，他却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烫得他几乎要小跑起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急促的节拍。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有种近乎孩子气的、压不住的兴奋。
他想立刻告诉工作室里那些还在等待的人，一个字也不想等。
就在几小时前，他坐在许明对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原本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像在深海里抛下一枚没有饵的钩。
可对方听完他那些零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讲述后，只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长得让杨语几乎要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然后许明抬起眼，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关于人物的内核，关于那场注定到来的天劫如何收场。
杨语答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数字。
一个让他瞬间忘记呼吸的数字。
资金的事就这么定下了。
没有反复的拉扯，没有苛刻的附加条件，甚至没有要求立刻看到完整的剧本。
许明只最后说了一句：“故事的核心你抓得很准，按你的想法去做。
钱不是问题，但东西要做好。”
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杨语当时除了点头，喉咙里挤不出别的话。
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与巨大压力的情绪攫住了他。
现在，这情绪化成了脚下的速度。
他穿过夜晚的街道，恨不得肋下能生出翅膀。
工作室的窗户还亮着灯，远远看去，像黑夜里一艘不肯沉没的小船。
他知道里面坐着谁——那些和他一样，把几年时光、无数张画稿、还有说不清的希望，全都押在这个故事上的人。
他们今晚都没走，用沉默的等待织成一张网，想接住他带回来的消息。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许明描述那个故事时的情景：一个生来就被打上“异类”
烙印的孩子，如何在偏见与孤独中挣扎，又如何最终喊出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
他说得有些乱，情节跳来跳去，但许明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问的却总是关键处。
那一刻杨语就明白了，对方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东西——那不只是个神话新编，里头烧着他们这一群人心里共同的、不肯熄灭的那点东西。
推开工作室门的瞬间，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空气凝固了一秒。
杨语没立刻开口，他走到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那些熟悉的脸庞，上面写着疲惫，更写着清晰的期待。
他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把和许明见面的过程，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当他终于吐出那个投资的数额时，房间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呼与欢呼的声浪。
有人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椅子，有人用力拍着桌子，还有人愣在原地，只是反复眨着眼，像在确认这不是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
杨语看着这一切，鼻腔忽然有点发酸。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涌进来，吹散屋里闷热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他想，他们这条路，终于算是真正开始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沉重的、关于如何把纸上那些狂热的线条和文字，变成银幕上能让人相信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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