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小周的手机响了。
小周接起来了两声，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到李队身边，俯身说了句什么。李队眉头皱起来，抬头看了王斌一眼：你先别走。
王斌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转过身。
李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是一张拘留通知书照片，上面印着他姐王琪的名字，案由栏写着涉嫌故意杀人、保险诈骗。
人刚抓的，李队说，在机场。她订了今天下午飞三亚的机票，登机口截下来的。随身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了四十万现金。
王斌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四十万现金，她想跑。她想跑，留他在这儿顶着。
你姐的事情比我们想的严重。李队把手机收回去，拉开抽屉又拿出一沓材料，厚得像一本杂志，两年前你姐夫赵海鹏落水那件事，你记得多少？
王斌慢慢走回来，没坐下，靠在桌沿上，两条胳膊撑在身后。记得。我姐夫出海钓鱼，船翻了，人没了。海上搜救队找了七天，连根头发都没找着。我姐当时哭得站不起来，我陪她在殡仪馆守了三天，她一滴水没喝。后来法院宣告死亡，保险公司赔了两千万。我姐拿那笔钱买了钢材市场的三个铺面，又盘了个汽修厂。我以为她伤心够了，用钱填窟窿呢。
如果我跟你说，赵海鹏出海那天，那条船的发动机被人动过手脚呢？
王斌的眼睛直了一下。
去年底有人匿名举报，说赵海鹏出事前一个月，王琪找过一个船厂技工，让他给那条船的油路做了一点改动——海上风浪一大，油路堵死，船就熄火。技工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是正常保养。后来赵海鹏死了，他越想越不对，憋了一年多才敢开口。
……我姐找的人？
技工姓孙，现在在石嘴山打工。我们的人今天上午找到他，他全招了。王琪给他转了五万块，备注是买饲料。那五万块的流水，我们也调到了。
王斌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审讯室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李队，他闷着声说，她连我姐夫都杀？
你现在还觉得面包车那件事是你姐的底线吗？
王斌没回答。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眼眶有点泛红，但没哭。他伸手够桌上的茶杯，杯盖碰得叮当响，喝了一口，咽得很慢。
她那天来我家，让我去沈薇公司拿账本复印件，说沈薇欠她钱。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问了句沈薇欠你什么钱，她说你甭管，拿来就行。我不去，她摔了我家一个碗。我对象从厨房出来看她，她瞪了我对象一眼，说了句你找这媳妇，就会拖你后腿王斌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我那时候还没打110。我是在她走了之后，看见我对象蹲在地上捡碎碗片，手割了个口子，用嘴嘬血，没吭声。我才想明白，我要是再听她的，下一个蹲地上捡碎碗片的，可能就不是我对象了。
李队把那沓材料翻开一页，推过来：沈薇家三辆车，两辆轿车一辆SUV，全部被人为破坏过刹车系统。用的是同一种手法——刹车油管被钝器凿出裂纹，踩上十几脚刹车之后裂纹扩大，油漏光，刹车失灵。沈薇的保姆昨天开车送孩子上学，在十字路口差点撞上一辆校车。孩子吓哭了一路。保姆说那车前两天刚在王琪的汽修厂做过保养。
王斌闭上眼。
你姐这个人，李队说，她不只是不眨眼，她是闭着眼干的。
王斌猛地睁开眼：你们抓她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我弟是不是把什么都交代了
王斌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生了锈的合页被掰开。她到现在还觉得我会替她扛。她养了我十几年，给我吃给我穿，我妈住院她垫三万，她就觉得我该给她当替死鬼。她让我去修那辆面包车，让我去焊水箱，我焊了。她让我去换保险杠螺丝，我换了。她让我去沈薇公司拿账本复印件，我没去，她就摔我家的碗。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抬高了一截：她杀我姐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姐夫人挺好的？我姐夫每次出海回来都给我带两条海鱼，他知道我喜欢吃黄花鱼。他跟我姐吵架从来不还嘴，都是闷着头抽烟。有一回我姐骂他窝囊废，他跟我说斌啊，你以后找媳妇别找你姐这样的。我当时还替他打圆场，我说姐夫你说什么呢，我姐多能干啊
王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吊扇声盖过去：我现在想想，他那是跟我求救呢。我那时候傻，听不出来。
他站直了，手掌在裤缝上抹了两下，好像想把什么脏东西抹掉。李队，那我现在能走了吗？我想回家。
李队看着他：你手机保持开机。
王斌走到门口，这次门把手被他一把拉开了。小周往前迈了半步，李队抬手止住。
王斌踏出去半步，又缩回来，半侧着身：李队，我姐会判什么刑？
故意杀人、保险诈骗、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数罪并罚。赵海鹏那起如果证据链完整，大概率无期往上了。
王斌点点头，腮帮子咬紧了一下。踩缝纫机都是便宜她了，他说，她该吃花生米的。
他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他摸出手机，给他对象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媳妇，王斌的声音有点抖，但尽力稳着，我出来了。你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回南胡林。去你爸妈那儿，不在这儿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姐的事完了？
完了。王斌说，她把自己作进去了。以后跟咱没关系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他对象的声音，轻轻的：那我给你下面条。
王斌靠在走廊墙上，仰起头，灯管在他眼睛里晃成一道白影。他说，多卧个鸡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走廊往外走。阳光从派出所大门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灰尘的味道。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他看见李队坐在桌后低头翻那本杂志厚的材料，小周站在旁边喝水。
王斌转回头，走进了那团热烘烘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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