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后排的座椅又硬又凉，王斌坐着，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的路面往后退。警车没开警灯，静悄悄地拐过一个路口，路边两个等公交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各自看手机。
坐他旁边的年轻警察姓周，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毛浓，嘴唇干得起了皮。他递过一瓶矿泉水，王斌接了，没拧开，攥在手里。
王先生，小周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语气公事公办，你早上几点给你表姐打的第一个电话？
六点四十三分。王斌说，我手机上有通话记录，你们到时候调。
小周点点头，笔在纸上记了一下，又抬头看他：你脸上的伤，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不用。王斌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那一下不算什么。
警车又开了几分钟，进了分局大院。铁门吱呀呀地打开又关上，院子里停着两辆写着字样的面包车，车牌很旧。王斌跟着小周下了车，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间问询室。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牌子，角落里一台摄像机亮着红灯。
另一个警察已经在里面等了，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姓李，大家都叫他李队。他招呼王斌坐下，又让小周去倒杯热茶。小周出去了，门带上，问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吊扇嗡嗡转着，七月的热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李队把一摞打印好的微信聊天记录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王斌，这些是你提供的对吧？包括你跟你表姐从六月十五号到今天早上全部的通话录音和文字记录。我们技术科初步核对了，是真实的。
王斌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你跟你表姐的关系，我们摸底了。你妈生病她确实帮过忙，你上技校也确实住在她家。她在你手机里存的备注是，你给她备注的是。你告发她，阻力不小。
王斌沉默了一会儿。头顶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转，落在桌面上，忽明忽暗。他舔了舔嘴唇，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李队，我不是今天才想举报她的。
上个月，王斌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盖上的螺纹，她让我去弄她公司的账本。她那仓库进了批货，报关数对不上，沈薇给她做的内账留了底。她说沈薇手里有一份复印件。她让我找人去把复印件回来。我没干。
李队往前坐了坐：当时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手上有活儿走不开。王斌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个被圆珠笔戳出来的小坑，但那天晚上我回去跟我对象说了。我对象说，你姐早晚要出事，你要是掺和进去，你就跟着一起栽。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给她换过三辆车，拆过四辆车的保险杠螺丝，那些活儿我都干过。我不想在坐牢，我对象对我很好，不嫌弃我，我要对她好，再说我马上要结婚了，以后凭良心做事，她我只能尽力帮到这了，害人的事我不做。
李队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笔录本往前推了推。
王斌伸手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打印好了他的陈述，等他签字。他没急着签，抬起头：李队，我姐那个案子……
李队沉吟了一下，从旁边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他没抽出来，只是把纸袋转了个方向，让王斌看见封面上贴的标签——滨江路西段交通事故专案。
你姐不止找你一个人干过这事。李队说，声音低下来，两年前滨江路西段有一起追尾，一个开面包车的男人被撞进河里，淹死了。那时候卷宗里写的是意外，司机肇事逃逸，人一直没抓住。但前两天我们重新比对监控，发现那辆逃逸车挂的临时牌照，最后登记的名字是你姐公司一个离职员工的。
王斌的手顿在纸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那个员工叫程磊，李队继续说，去年年底出车祸死了，酒驾，单方事故。但我们在程磊的手机里恢复了几条删除的短信，发信人是你姐的号码。短信内容是关于一笔十万块的转账，备注写的是。
王斌慢慢放下了笔。
王斌，李队身子探过来，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同情，又不像，你知道吗，你今早报的这个警，不只是拦住了一场车祸。你帮我们串上了一条线。沈薇不是你姐想撞的第一个人。
问询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小周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见王斌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李队，咋了？
李队摆了摆手，小周把茶放在王斌面前就出去了。王斌没喝那杯茶，他盯着杯口冒起来的白气看了好半天，才开口：程磊……是不是瘦高个，左胳膊上有一条疤，以前在滨江路那个钢材市场给人看仓库的？
李队点了点头：你认识他？
他给我介绍过活儿。王斌的声音突然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他皱了下眉，两年前，我姐突然让我去修一辆面包车的水箱。那天程磊在修车铺门口站着，蹲在地上抽烟，胳膊上的疤很明显。我姐说他是我新来的工友，让我带带他。后来程磊干了三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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