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走针声。王琪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刚启动，水雾在最后一抹暮色里扬起细碎的彩虹。她指尖轻轻叩着手机背面，心里盘算着明天那二十万从哪个账户走账最干净。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她挑了挑眉，才过了不到十分钟，这表弟比她想得要沉不住气。她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姐，我……我到你小区门口了。王斌的声音裹着风声和焦虑，保安不让我进，说没有业主登记。你能跟他说一声不？
王琪愣了一下。从临市开车过来至少要两个半小时，他这是挂了电话就上了高速。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大门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松动了些——人来了，就说明有戏。
你等着，我给门卫打个电话。她挂了，很快又拨通门卫室，交代放行一辆灰色的福田货车。五分钟不到，她听见花园外面传来笨重的引擎声，随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
王琪打开别墅大门时，王斌正站在台阶下面，身上还穿着货运公司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看见王琪，他张了张嘴，没喊出那声。
进来。王琪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
王斌犹豫了一下，跟着进了门。玄关的水晶吊灯照亮了他脸上的疲惫，额角还有一道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他没敢往客厅深处走，就站在换鞋垫旁边，脚上的劳保鞋底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两道灰印。
你开那么快干什么？王琪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边上，我说了让你好好想想，没让你连夜跑过来。
姐，你那话说得我心里发毛。王斌没喝水，两只手搓着膝盖，眼睛盯着地板上那些碎玻璃碴子，我在路上想了一路，你说的那个事……真不行。滨江路我跑过，那段弯急，货车重，但凡打偏半把方向，小车就直接进江了。我不是吓唬你，我开这么多年车，什么样的现场没见过……
所以我才找你。王琪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搁在膝头，换别人我还不放心。
王斌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姐，你这不是让弟去杀人吗？我……我进去了，我妈谁管？她糖尿病二期，每个月光药钱就两千多。
王琪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听说你交女朋友了？
王斌一愣，眼神闪了闪：你咋知道的……
老家那边有人跟我妈说的。王琪语气忽然软下来，身体前倾，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那姑娘在县城小学当老师，家里条件不错，也不嫌弃你跑货运。斌斌，姐替你高兴。
王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她是挺好的……我们打算明年开春办酒，她爸妈那边我还没见，但她说先领证也行……
领证要花钱，办酒要花钱，以后有了孩子更要花钱。王琪盯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不慢，你开货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八千？一万？在县城够干什么？彩礼现在最少要十八万八，你攒到什么时候去？
王斌沉默下去，指头在杯壁上摩挲。
那五十万，够你体体面面办一场婚事，还能剩下个二三十万在县城付个首付。王琪站起来，走到王斌身边坐下，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姐不是让你真撞死人。就是擦一下，吓唬吓唬，让沈薇长个记性，知道她表姑不是好惹的。你车技那么好，分寸你自己把握。而且滨江路那段我看了，护栏去年刚加固过，除非你全速撞上去，不然根本翻不下去。
王斌的肩膀绷得僵硬。他没说话，但王琪感觉到他在发抖。
姐问你，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姓赵……赵晓燕。
晓燕，好听。王琪笑了一下，你想想，明年春天你们结婚的时候，婚纱、喜宴、车队，一样一样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她穿白纱站你旁边，你爸妈坐主桌上抹眼泪，那画面多好。要是没钱呢？她家里能同意？她等得起你？
王斌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掌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
姐当年帮你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王琪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二十万是我从沈建国那儿悄悄挪的，要是被发现了，我工作都保不住。可我一句话没说，连夜打给你了。你被高利贷堵在桥洞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哭，说你想跳河，姐怎么劝你的？我说活着就总有办法。
王斌猛地闭了一下眼睛，眼角有亮光闪过。
我没让你现在答应。王琪站起来，走回茶几对面，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普通的垃圾，你今晚就在客房住，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答复我。定金我准备好了，现金，你要愿意接，明天一早拿钱走人。要是不愿意——她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姐也不怪你，就当没这回事。但迪迪的学费，姐只能想办法去借高利贷了，到时候被人打断腿，那也是姐的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王斌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姐……你说的那个五十万……真能先给二十万？
王琪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但她迅速收敛成一副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把姐当什么人？姐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王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花园。喷灌系统已经停了，草地上洇着深深浅浅的水痕，路灯在玫瑰花丛投下暖黄色的光团。他背对着王琪，肩胛骨在工装下面凸出两道棱。
我明天早上走之前告诉你。他说。
行，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一间，床单是新换的。王琪走向楼梯，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斌斌，姐这辈子就靠你这一回了。
她上楼之后，王斌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落地窗上他自己的倒影。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备注是——上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她发的：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几点回来？他没回。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新揣回裤兜，把烟掐灭在水晶烟灰缸的残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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