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彻底散了,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土坡。朱祁镇被瓦剌人推搡着往前走,腰间的玉佩硌着肋骨,像在提醒他曾经的承诺。远处,断了的旗杆孤零零地斜插在泥里,像根折断的脊梁,在蓝得刺眼的天空下,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剧痛。
朱祁镇被瓦剌士兵反剪双臂押着走,龙袍的袖子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明黄的绸缎磨出了毛边,沾着的血污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说不清的颜色。他偏过头,看见杨洪挣扎着从尸堆里撑起半个身子,断了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歪着,嘴里还在吼着“陛下莫怕”,声音却被瓦剌人的皮鞭抽声盖了下去。
“杨将军!”朱祁镇猛地挣了一下,手腕被绳索勒出更深的红痕,“你们放开他!要带带我一个!”
也先在马上勒住缰绳,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大明天子,这时候倒有骨气了?刚才在帐里发抖的是谁?”
朱祁镇梗着脖子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杨洪倒下的方向。那老将最终还是没能撑住,像段沉重的木头,重重砸回尸堆里,再也没了动静。风卷起地上的龙旗残片,贴在朱祁镇的脸颊上,绸缎的冰凉混着血的温热,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太皇太后去先农坛躬耕,那时脚下的泥土也是这样凉,却带着青草的香,太皇太后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扶犁,说“这土啊,最实在,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粮食;你糊弄它,它就给你长草”。
瓦剌士兵推搡着他往前走,路过那根折断的旗杆时,朱祁镇忽然脚下一绊,顺势往旗杆倒去。押解的士兵没防备,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就这片刻的功夫,他伸手抓住了旗杆顶端断裂的木茬,死死攥在手里。木茬上的碎刺扎进掌心,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想耍花样?”也先冷笑一声,示意士兵把他拉开。
朱祁镇被拽着松开手时,掌心的血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路里,像给这根断杆染上了点活气。他看着那截沾了自己血的木茬被抛在地上,很快被瓦剌骑兵的马蹄碾成了粉末,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营帐,是瓦剌的主营。也先翻身下马,扔给他一块干硬的饼子:“吃点东西,别饿死了——你这龙袍,还得留着给大明朝当脸面呢。”
朱祁镇没接那饼子,饼渣掉在地上,立刻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围上来抢食。他看着那些狗,忽然想起宫里养的御猫,雪白的毛,吃的是小鱼干,睡在铺着锦缎的窝里。而这里的狗,为了一口饼渣就能互相撕咬,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怎么不吃?”也先蹲在他面前,手里转着马鞭,“怕有毒?”
“朕是大明的天子,”朱祁镇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死也不吃你们瓦剌的东西。”
也先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天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龙袍像块抹布,头发像堆乱草,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还端着架子?”他忽然收了笑,指着远处的土坡,“看见那片坟包没?去年跟你爹打仗,死的明军都埋在那儿。你要是不听话, next one 就是你。”
朱祁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土坡上果然有密密麻麻的小土堆,风一吹,露出底下的白森森的骨茬。他胃里一阵翻腾,却死死咬着牙没作声。
夜里,他被关在一个破旧的帐篷里,地上铺着些干草,硌得人骨头疼。帐外传来瓦剌人的歌声,听不懂词,调子却带着股苍凉的劲。朱祁镇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龙袍的衣襟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想起孙太后的玉佩,伸手摸了摸腰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心口顿时空落落的。
忽然,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是个瓦剌小姑娘,手里捧着个陶罐,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罐子里是清水,还漂着两颗野枣。
“你是……汉人皇帝?”小姑娘的汉语说得磕磕巴巴。
朱祁镇愣住了,没敢接。
小姑娘把罐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大眼睛忽闪忽闪:“阿爹说,你们汉人皇帝都很厉害……我阿兄去年死在战场上了,他说,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朱祁镇看着罐子里的野枣,忽然想起文华殿的枣树上结的果子,又大又甜。他接过罐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罐子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是啊,”他哽咽着说,“不打仗就好了。”
那天夜里,朱祁镇捧着陶罐,一口一口喝着带着野枣甜味的清水,第一次觉得,这万里江山,从来都不是龙袍上的金线,也不是旗杆上的龙旗,而是像这清水野枣一样,实实在在的日子。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瓦剌小姑娘没再多说,只是对着他怯生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像只小鹿似的钻进了夜色里。朱祁镇捧着陶罐坐在干草上,清水混着野枣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比宫里的玉液琼浆更润喉。他低头看着罐底残留的枣核,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先生读“民为邦本”,那时只当是句拗口的经文,此刻嘴里的甜味混着心里的涩,才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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