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又没有看那个女人。
他看向那辆车离开的方向。
车子已经看不见，只剩下两行车辙印，正被新雪一点一点吞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酒店大楼某层某扇窗。
窗帘是敞开的，窗边的位置上也空着。
江又就那么站了很久，久到女人忍不住又唤了一声“江又少爷”。
江又收回目光，垂下眼，将那把少女赠予的长柄伞紧紧攥进手心。
“走吧。”
他上了车，坐进后排。
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前，女人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沉静的眼眸中露出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
但在江又看过来之前，她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挂挡，踩下油门，驶入漫天飞雪之中，朝机场驶去。
再见，周南昭。
再见……
江又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倒退的雪景，在心里擅自用了那个称呼。
那个他第一次在唇齿间滚过时，就觉得无比甜蜜腻人的称呼。
那个人专属的称呼：
宝宝。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叫江又。
和江穆不一样的，江又。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又被新落的雪花一点一点覆盖，填平，直到再也看不出痕迹。
仿佛他从未来过。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雪天的梦。
……
交流会剩下的日程，风平浪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提起发生在会馆四楼卫生间的那件事，就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发生一样。
也没有人用他们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奇怪目光看他们，所有一切都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正常参会，正常发表言论，正常社交，正常碰杯，正常微笑。
一切如常。
甚至没有人提起缺席的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和Joe。
他们后来去过那个卫生间。
里里外外干干净净，瓷砖锃亮，空气清新，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那扇门里从未发生过他们记忆中恶心又血腥的事。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国内，飞机落地南杭机场的那一刻。
关于以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为代表之一的那个圈子的文档、视频，以及一系列无可辩驳的证据，顷刻间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网络。
但那些能引发国内外全网震荡的风暴，已经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一如周西辞所算好的那样，一丁点火星子都溅不到她身上。
云层之上，南杭难得又是个晴天。
“出太阳了，师兄。”
师兄呼呼大睡中。
阳光从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把整座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安检口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广播里温柔的女声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
人流如织，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影子。
周南昭推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过闸机，眼睛就本能地开始搜索。
其实不用搜索，只要一抬眼，那个人就在自己目之所及的地方。
哥哥。
人群中，他实在是太惹眼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将他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益发清隽。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他的五官在光影里显出极致的俊美与疏离，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薄唇的轮廓，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烟火的距离感。
仿佛他只是暂时在此驻足，随时会化作一道光，消散在空气里。
周围的所有喧嚣，在靠近他的那一刻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来来往往的人群成了流动的背景，而他，是那个静止的、永恒的中心。
这种讨厌的感觉……
沉尧想起九岁那年，他站在人群之外，仰望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矜贵而幸福的小少爷的感觉。
而现在，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比那当年那个小少爷更甚。
姐姐……
那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猎物面对天敌时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看身后的少女，想确认什么，可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风。
少女从他身侧跑过时，带起的那阵裹着她身上淡淡香气、急切而滚烫的风。
那道灵动的身影在通过闸机后的第一时间就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像一个归巢的雁，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等候多时的男人。
“哥哥！”
周南昭本来没想扑进周西辞怀里的，她在还有一点点距离的时候是想停下来的，可周西辞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只是长腿一迈向前两步便稳稳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她迫不及待主动扑进去的一样。
周西辞收紧手臂，将日思夜想的少女整个人圈进自己清冷的怀抱，宽大的大衣将她的身形完全裹住，只露出帽檐下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他低下头，俊美的脸埋进少女的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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