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糊窗的厚纸渗进染坊地下室,在靛蓝染料缸和堆积的麻袋间投下斑驳的光晕。
茯苓盘腿坐在草席上,面前摊着那本手写的识字本。小石头跪坐在对面,小手紧攥着一截铅笔头在废报纸的边角上临摹“人”字。
“不对,”茯苓伸手,轻轻握住孩子的手腕,“这一撇要出去些,像人的手臂伸开。”
她带着小石头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铅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掌柜姐姐,”小石头抬起头,蜡黄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字……真的像人吗?”
“像。”茯苓点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人就应该这样站着。”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练习。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舌尖抵着嘴角,那份专注劲儿,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珍贵。
“叩、叩叩。”
头顶的暗门传来敲击声,两轻一重。
茯苓眼神微凝,拍拍小石头的肩:“继续写,我上去一下。”
她挪开角落的破木箱,打开暗门。老周的脸出现在洞口,额头上还有汗。
“掌柜,”他压低声音,递进一张卷成细棍的纸条,“刚到的,南京急电。”
茯苓接过纸条,暗门重新合上。她回到油灯旁,展开纸条——是密码,但她早已烂熟于心。目光扫过,解读出内容:
“丁默邨今日上午被正式撤职查办,势力瓦解。李士群全面接管76号。”
成功了。
那个盘踞在76号顶层的巨枭,终于倒了。
茯苓握着纸条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掌柜姐姐?”小石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孩子正眨着眼睛看她,手里还攥着那截铅笔头。
“怎么了?”茯苓把纸条收进袖袋,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神色。
“外面……”小石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刚才去撒尿,听见染坊的工人在说,南京城里有个顶坏顶坏的大官,被打倒了!”
茯苓的心轻轻一紧。
“是真的吗?”小石头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是不是……咱们的人干的?”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染布敲打声。
茯苓看着小石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朴素的、对“坏人被打倒”的欢喜,仿佛天经地义就该如此。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头发。手指触到他后颈的骨头,瘦得硌手。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是真的。一个坏人……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太好了!”小石头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就知道!坏人一定会被打倒的!”
他重新趴回草席上,拿起铅笔,在纸上用力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嘴里念念有词:“坏人倒了……好人就……就能站直了……”
茯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那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看着纸上那些稚嫩却无比认真的笔画。
心口那阵发紧的感觉,更重了。
暗门再次打开时,老周直接爬了下来。他脸色凝重,拍了拍身上的灰。
“掌柜,消息确认了。”他在茯苓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丁默邨上午被影佐叫去,当场停职。下午汪伪政府就发了公告,说他‘渎职、贪污、涉嫌通敌’,移交特别法庭审讯。”
茯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咱们的人说,76号现在乱成一团。”老周继续道,“丁系的人抓的抓,跑的跑,剩下的都投了李士群。李士群现在……是名副其实的76号第一人了。”
“知道了。”茯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老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掌柜,您说……李士群这下彻底掌权了,会不会转头就来对付咱们?”
“会。”茯苓答得干脆,“他那种人,一旦坐稳了位置,第一件事就是铲除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
“那咱们……”
“所以在他动手之前,”茯苓抬起眼,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冷,“咱们得先给他找点别的事做。”
老周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茯苓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那扇小小的气窗前——那其实只是个砖缝,勉强能透进一丝光。此刻,午后那点稀薄的光线正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背对着老周和小石头,从怀里掏出那支派克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在昏暗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掌柜姐姐,”小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字念什么?”
茯苓回过头。小石头正指着识字本上新的一页,上面是个“路”字。
“路。”她说,“道路的路。”
“路……”小石头跟着念,“那要是走错了路呢?”
地下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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