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雅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李安也翻过身，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距离很近，能看清她眼睛的轮廓，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植物清香——那是世界树留下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去。
“我也睡不着。”红雅说，“脑子里全是事。”
“想什么？”
“想花园，想树，想我母亲……”她顿了顿，“还有你。”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要去面对‘它’，要去学那些危险的东西……”红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能做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不会用铁砧，不懂什么法则，连打架都打不过那些士兵。”
李安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
“你不需要会那些。”他说，“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红雅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的？”
“真的。”李安说得很肯定，“在第七沉降坑的时候，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在我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你都在。这就够了。”
黑暗中，红雅好像笑了。
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动，能感觉到她呼吸变得轻快了些。
“那说好了。”她说，“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就算帮不上忙，至少在旁边看着，免得你把自己弄丢了。”
“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多了点别的，一种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握着的手没松开，就这么松松地搭在一起，指尖贴着指尖。
过了一会，红雅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李安没睡，他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还在转。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控制室的门滑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洛林和艾莉娅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柔。
李安轻轻松开红雅的手，坐起身。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控制室里，洛林坐在维生舱边的椅子上，面对着屏幕里的艾莉娅。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洛林的手按在维生舱表面，艾莉娅的虚拟影像微微前倾，像是想触碰他。
过了一会儿，洛林开口，声音很轻。
“他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像你。”艾莉娅说。
“也像你。”洛林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疲惫，但很真实，“特别是那股倔劲儿。”
艾莉娅也笑了，虚拟的面容在屏幕光芒中显得有点模糊。
“明天开始，你打算怎么教他？”
“从基础开始。”洛林说，“完整的铁砧和缩小版完全是两个概念，他得重新适应。还有万象系统的深层功能，那些我们之前不敢激活的模块……得一点点来，急不得。”
“会有危险吗？”
“会。”洛林没有隐瞒，“每一次深度连接都有风险。但……我相信他。他能走到今天，已经证明了。”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她轻声说，“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不是孩子了。”洛林说，“从他在蓝赫星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李安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红雅还在睡，呼吸平稳。他在她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但没那么乱了。
明天要开始学习，要面对未知的危险，要承担可能承担不起的重量。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破旧的空间站里，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他不是一个人。
有父母在隔壁低声交谈。
有同伴在身旁安睡。
这就够了。
晨曦站的光线调节系统大概坏了，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应急灯就突然暗了下去。
李安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控制室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阴影。他躺着没动，听了几秒钟——隔壁床上深喉的鼾声还在继续，均匀得像台老式蒸汽机。红雅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她在旁边，体温隔着两层薄被子透过来。
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尽量放轻脚步走过走廊。
李安坐起身。地板冰凉，他赤脚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几处凸起的焊点。晨曦站大概在建造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常住，所有细节都透着一股临时应付的粗糙感。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看出去，洛林背对着这边站在维生舱前。屏幕亮着，艾莉娅的虚拟影像还没激活，只有一片淡蓝色的待机界面。洛林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按在舱体外壳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李安推开门。
“没睡？”
洛林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年纪大了，睡得少。”他声音很平静，但李安听出一点别的——那种刻意压平调子之后的紧绷感。
“母亲呢？”
“服务器低功耗模式，节省能量。”洛林终于转过身。控制台的冷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李安突然发现父亲嘴角那道细疤比昨晚看起来更明显些，像是旧伤，但又不太像普通战斗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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