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没回答，而是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
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些，维生舱的光芒变得更明显。
接着，控制台的主屏幕上亮起一个窗口，窗口里出现一张脸。
是艾莉娅的脸。
但不是维生舱里那张沉睡的面容。这张脸更有生气，眼神灵动，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正是最成熟、最有风韵的年纪，黑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研究服，背景是一个虚拟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
“安。”屏幕里的艾莉娅开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清澈、温暖、带着人类语言特有的韵律感，“你终于来了。”
李安盯着屏幕，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太多情绪堵在胸口，愤怒、委屈、想念、困惑……全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艾莉娅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也有很多……情绪。”她说，语气很轻，像在哄孩子，“我都理解。你想骂就骂，想哭就哭，想问我为什么把你一个人扔下，为什么设计你的人生，为什么现在才见你——都可以。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今天我们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李安还是没说话。他转过身，背对屏幕，肩膀微微发抖。
红雅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精灵少女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稳。
深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没看这边，但耳朵竖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安转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红的。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为什么是我？”
屏幕里的艾莉娅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虚拟桌面，像是在整理思绪。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她最终说，抬起头，眼神坚定，“不是我们选择了你，安。是你选择了我们——在你还是胚胎的时候，你的基因序列就和万象系统产生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共鸣。那是个奇迹，是个我们无法解释的奇迹。守望者文明测试了数千个样本，人类的、精灵的、矮人的、甚至我们自己族人的……没有一个超过百分之八十。”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知道，你就是那个‘变量’。那个可能打破一切预测，找到我们找不到的答案的人。但我们不能强迫你，不能直接告诉你‘去拯救宇宙吧’，那太沉重，也太……不人道。”
“所以你们给了我一个虚假的仇恨。”李安说，声音里带着讽刺，“那就不沉重了？”
“那是错的。”艾莉娅承认得很干脆，没有任何辩解，“我知道那是错的，洛林也知道。但我们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动机，让你在觉醒系统后，还能保持自我，而不是被系统的力量吞噬。复仇欲是丑陋的，是扭曲的，但它是有效的锚点。”
她看着李安，眼神里满是愧疚。
“如果你要恨，就恨我，这个方案是我提出的，是我坚持的。洛林反对过，但他拗不过我，我说，如果我们的儿子未来要恨一个人，那就让他恨我好了，我承担得起。”
洛林在旁边低声说：“艾莉娅……”
“不，让我说完。”艾莉娅打断他，视线重新回到李安身上，“但现在情况变了。你遇到了红雅，你有了真正的同伴，你开始为了保护别人而战，而不是单纯地复仇。你的锚点变了，变得更健康，更有生命力。所以现在……你可以放下那个虚假的过去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李安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右手上守望者戒指的温度，能感觉到口袋里母亲那枚戒指的微颤。两个戒指在共鸣，在呼应，像是在传递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信息。
“如果我放下了，”他睁开眼，看着屏幕里的母亲，“那我还剩下什么？一个被设计好的人生，一个别人写的剧本，一个……”
“你自己。”艾莉娅说，声音突然变得很有力，“你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选择救红雅，选择和深喉同行，选择反抗影的控制，选择保护花园……这些都不是我们设计的。我们给了你起点，但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她向前倾身，虚拟的面容在屏幕上放大，眼神直直盯着李安。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下过去，接受真相，然后……继续走你自己的路。第二，拒绝一切，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这一切都忘掉，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她顿了顿。
“不管你选哪个，我都支持。洛林也会支持。因为这是你的选择，你的自由——这才是我们真正想给你的东西，虽然给的方式很糟糕。”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维生舱液体循环的低沉嗡鸣，还有控制台设备散热风扇的轻微响声。
李安看向洛林。父亲站在维生舱边，看着他，眼神复杂，但很坚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
他看向红雅。精灵少女握着他的手，绿色眼睛里全是信任——你选什么，我都跟着。
他看向深喉。鱼人酋长撇撇嘴，但点了下头——别磨叽，赶紧选，选完了该吃饭了。
李安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不是解开了，是松开了，有了呼吸的空间。
“我想先……”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想先了解真相。所有的真相。关于万象系统，关于‘它’，关于你们这些年的研究……所有。”
艾莉娅笑了。那是真正放松的、欣慰的笑容。
“好。”她说，“那我们从头开始讲。不过在那之前……”
屏幕里的她转向洛林。
“亲爱的，你是不是该给孩子们准备点吃的了？我看红雅脸色还不太好，需要补充营养。深喉的伤虽然好了，但新陈代谢加快，肯定饿了。还有安……”她看向李安，眼神温柔，“你瘦了。得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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