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被鱼人携着，在浑浊的沼泽水域中穿行。
冰冷的水流包裹着他，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他仅剩的右眼努力分辨着方向，但鱼人们的速度太快。
四周的景物，扭曲的枯树、密布的芦苇丛、漂浮的水藻，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
他们时而潜入水下，通过隐秘的洞穴或水道，时而在布满浮萍的浅滩疾行。
李安能感觉到，他们在深入一片人类绝难发现和进入的区域。
空气中的瘴气似乎淡了些，但一种属于水生种族的、淡淡的腥咸气息愈发浓郁。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水势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被无数高大怪异林木环绕的沼泽湖泊出现在眼前。
湖中心，矗立着一座由粗大原木、坚韧藤蔓、以及各种巨大兽骨搭建而成的庞大村落。
建筑大多半浸在水中，通过错综复杂的栈桥和水道连接，风格粗犷而原始，带着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奇异协调感。
这就是鱼人部落的聚居地，鳞渊村。
村落入口的水域下，隐约可见尖锐的木桩和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倒刺，显然是防御工事。
一些强壮的鱼人战士手持骨矛或镶嵌着奇异水晶的鱼叉，在哨塔和水道中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携着李安的鱼人头领发出几声有节奏的低沉喉音，哨兵们审视的目光在李安和他手中的鳞片上停留片刻，这才挥手放行。
进入村落，李安更能感受到一种压抑而紧张的生存氛围。
许多鱼人面带菜色，孩童的啼哭声时有传来，一些年老的鱼人坐在简陋的平台上，修补着破损的渔网和武器，眼神麻木。
村落里弥漫着一种资源匮乏的窘迫感。
李安被带到村落中心一座相对最大的、半水半陆的建筑前。
这座建筑依托着一棵巨大的、已经枯死的古树搭建，古树的枝干上悬挂着各种风干的兽首和闪烁微光的符文骨片，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威严。
进入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草药和某种古老熏香的味道。
一个身形比普通鱼人更加魁梧、鳞片呈现出暗沉金属色泽、脸上带着几道狰狞旧疤的鱼人，正坐在一张铺着完整鳄鱼皮的骨座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看似粗糙、实则隐隐流动着水波般能量的骨质匕首，目光如同最深沼泽的寒潭，落在李安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评估。
他就是深喉，暗潮鱼人部落的酋长，一个在两大国夹缝和沼泽险境中，带领部落艰难求存的务实主义者。
带李安来的头领上前，用鱼人语低声汇报了几句。
深喉的目光扫过李安腿上的伤，掠过他失明的左眼，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枚黯淡的鳞片上。
“人类，”深喉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水族特有的咕哝腔调，但通用语说得还算清晰，“你手里拿着我族战士的鳞片。
说说看，你怎么得到它的？还有，铁老鬼……那个固执的老矮人朋友，他怎么没来？”
李安强撑着站直身体，仅剩的右眼迎向深喉的目光。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将决定他能否在这里获得庇护。
他省略了关于万象锻炉和家族血仇的核心秘密，只说自己因得罪了提赛列王国的人被迫逃亡，铁老为掩护他断后，生死不明。
至于鳞片，他坦言是在天京城的黑市，从一个神秘黑袍人那里，通过完成一次危险的递送任务获得的报酬。
“提赛列……还有那些喜欢躲在阴影里的老鼠……”深喉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厌恶，“他们就像附骨之蛆，无孔不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那么，人类小子，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一个被两大势力追杀，还带着麻烦的人类，对我暗潮部落有什么价值？”
李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空口白话无法打动这位务实的酋长。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口：“酋长，我或许现在看起来很狼狈。”
“但在我昏迷前，是它……或者说，是我体内微弱的一点感应，引导我使用了外面那种墨骨草的叶子，暂时止住了血。”
“我是一个锻造师，虽然现在还很弱小。”
他刻意模糊了万象锻炉的存在，只提及锻造师的身份和那丝微弱的感应。
“如果给我材料和机会，我能打造武器，修复工具。或许……能对部落有所帮助。”
深喉的目光在李安腿部的伤口和那已经结痂的墨骨草汁液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虽显稚嫩却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坚毅的脸庞。
锻造师，哪怕只是学徒，在资源稀缺的沼泽里，也确实算得上一种稀缺人才。
沉默在昏暗的厅堂中蔓延，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木桩的声音。
良久，深喉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暗潮部落不养闲人，也不提供免费的庇护。
既然你说你是锻造师……”他指了指厅堂角落一个堆满破损鱼叉、骨矛和少量锈蚀金属块的区域。
“那里是部落需要修理的武器和能找到的些许材料。在你养好伤之前，那里就是你的工作区。”
他身体前倾，带着疤痕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压迫：“你可以留下。”
“但记住，在这里，你需要用你的手艺来换取食物、安全和治疗你伤药的资格。
每个月，你需要上交一件让我满意的‘定制武器’，作为你在这里的‘庇护费’。如果做不到，或者给部落带来无法承受的麻烦……”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冰冷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李安点了点头，心中松了口气，至少暂时有了落脚点。
虽然条件苛刻，但这很公平，符合黑暗森林的法则。
深喉挥了挥手，示意带他来的鱼人头领将他带走安置。
李安被安排到村落边缘一个半浸在水中的简陋木屋里，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和一个粗糙的工作台。
条件艰苦，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
他看着窗外浑浊的沼泽水域和远处巡逻的鱼人战士，握紧了拳头。
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形式的试炼场。
他必须尽快养好伤，掌握那微弱的力量，用锻造技艺在这里站稳脚跟。
然后，才能图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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