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天,脚步渐疾。和风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大地,也仿佛在一点点化开人们心头经年的冰壳。珠江两岸的枯黄被新绿取代,田间地头,人影渐渐稠密。与往年不同的是,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中,少了许多监工皮鞭下的畏缩麻木,多了几分专注与期盼,偶尔直起腰擦汗时,望向脚下土地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
“分田到户”的试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从龙归乡等几个点,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更多州县的清丈队伍在组建,更多的“劝农使”、“安民校尉”被派往各地,带着《南国新政纲要》的文书和身后靖海营士卒沉默而威慑的影子。
黄巢的行辕书房,依旧是最繁忙的枢纽。杜谦、崔沅等人每日的汇报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在刀锋与新规的双重保障下,无地少地百姓分得田产的喜悦是真实而汹涌的。第一批领到新田契的农户,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了自己的土地上,除草、翻耕、引水,即便种子尚未播下,仿佛多看几眼那属于自己的田埂,心中便有无尽的踏实。
“大将军,龙归乡试点,去岁抛荒的田地已有七成复耕,佃户转为自耕农者,缴纳第一批‘田赋预征’(按新政,可先缴纳部分,秋收后结算)尤为踊跃,甚至有人多缴。”崔沅捧着账册,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百姓传言,‘黄公田,自家产,纳皇粮,心也甘’。”
民心如水,最是敏锐,也最是实在。谁让他们有地种,有盼头,哪怕这盼头尚在萌芽,他们也愿意用最朴素的行动——按时纳粮、安心生产——来回应,甚至拥护。
忧的是,阻力从未消失,只是变换了形式。明火执仗的对抗在赵石等人的铁腕下暂时敛迹,但暗流更加汹涌。土地清丈中,隐瞒、谎报、制造界址纠纷层出不穷;对新税制的曲解和恐慌性传言在乡间私下流传;更有被触及根本利益的豪强,暗中串联,或重金贿赂新吏,或威吓已分得田地的农户,迫其“自愿”将田地“寄献”回自己名下。
“番禺县发现两起新分田户被当地豪强夜间‘拜访’后,次日便主动要求退田之事。涉事豪强坚称是‘农户自愿’,且已补足‘赎买差价’。”杜谦眉头紧锁,“涉事吏员初时被蒙蔽,差点核准备案。幸得肃政司暗探查访,又有邻人暗中举报,方才揭露。”
“涉事豪强与吏员如何处置?”黄巢问,语气平淡。
“豪强已下狱,田产籍没,为首者按‘抗拒新政、欺压良善’罪,拟流放琼州。涉事吏员革职查办,以儆效尤。”杜淳答道,“退田农户已重新安置,并加派了巡乡士卒,以安其心。”
黄巢点了点头:“吏治是关键。贪腐、懈怠,或为豪强所腐蚀,皆可败坏新政根基。肃政司的眼睛要亮,手脚要勤,不仅要抓,更要防。可考虑将新吏的考绩、升迁,与其推行新政的实绩、当地百姓的风评挂钩。让清廉能干者上,让昏聩贪婪者下。”
他顿了顿,又道:“对豪强,除了震慑,也要给出路。赎买政策要严格执行,钱要按时给付,让他们看到,配合新政,虽失部分田产,但财富仍在,且可得平安。对于愿意将资金转向工坊、商贸者,市舶司、工曹要给予便利和引导。我们要分化他们,拉拢可能拉拢的,孤立必须打击的。”
“是!”杜谦记下,心中对黄巢这种刚柔并济、分化瓦解的手段,更多了几分佩服。
民心归附,并非简单的歌功颂德,而是在一次次具体而微的博弈、一次次对切身利益的扞卫中,逐渐累积的信任与认同。
这一日,黄巢只带着几名便装亲卫,悄然离开了广州城,骑马来到了番禺县郊。他没有去官府,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目光掠过正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人,偶尔停下来,与路边歇息的老农攀谈几句。
“老丈,今年春耕可还顺利?”黄巢勒住马,向田埂边一个正在抽烟袋的老者问道。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见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不凡,身边几人也都精悍,不敢怠慢,放下烟袋道:“托大将军的福,还成。自家有了几亩田,心里踏实,舍得下力气。种子是官府贷的,利息很低。就是这水渠年久失修,上游堵得厉害,浇水有些费劲。”
“官府没组织修缮水利吗?”黄巢问。
“听说是有这么个说法,叫‘以工代赈’,说是要修渠修路,干了活给粮食钱。告示贴到村里了,可还没见动静。”老者有些期盼,又有些怀疑,“以往官府也说修,最后不是加税就是拉夫,没个准信。”
黄巢点点头,没再多说,拱拱手继续前行。他又问了几人,回答大同小异。对新政带来的土地和减税,百姓是感激的;但对新政能否长久、官府承诺的其他好处(如水利、学堂)能否兑现,则普遍持观望态度。这是一种非常真实的心态——得到实惠后的珍惜,以及对更多实惠能否落实的谨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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