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灰鼠营的“长明灯”调到了最低档,整个营地沉在一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朦胧里。
兄弟俩的洞府内,安魂枝的微光稳定而温润,与石台上那块“枢纽之钥”碎片残留的能量呼应着,在岩壁上投下极淡的、如水波般的纹路。
影晨躺在“长老专座”上,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洞顶。
慕晨坐在石桌旁,借着安魂枝的光,用炭笔在一小块平整的石板上记录着什么——今天的情报、碎片的状态、老观说的那些关于观脉台和陆怀安的细节。
“黑心货。”
慕晨没抬头。
影晨也不在意他应不应,自顾自继续: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门’那?”
炭笔的笔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
慕晨抬起头。
影晨还是那副躺平的姿势,眼睛也没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的苔藓饼有没有加肉”。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炭笔放下,将那块记录了一半的石板推到一旁。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突然。”影晨说,“一直在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余烬”的刀柄上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他自己从来不肯承认。
“今天看老爷子那样。”他顿了顿,“等了三十年,等到的是去收别人的骨灰。”
“我就想,咱们要是也……”他没说完,换了个说法,“万一哪天咱俩谁折在这儿了,剩下的那个,得等多少年才能回家?”
洞府里安静下来。
安魂枝的光轻轻摇曳,像在听。
慕晨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想太多”或者“不会发生”来结束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
影晨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慕晨背对着安魂枝的光,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冥川最深处,那是老观都不愿意提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地衡司全盛时期,在‘门’周围布了三层封印,派驻了最精锐的守行者。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封印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我们手里只有一块碎片。要凑齐完整的‘枢纽之钥’,还要找到激活它的方法,还要穿越整个冥川污染最严重的核心区域。”
他顿了顿。
“每一步都不确定。每一步都可能走不到。”
影晨听着,没有反驳。
“那你觉得,”他问,“咱们走得到吗?”
慕晨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陶罐——里面埋着几粒来自地表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草籽。
“出发前,”他忽然说,“母亲让我带句话给你。”
影晨一愣:“什么话?”
慕晨沉默片刻。
“‘别逞强。’”
影晨张了张嘴。
“‘你弟容易上头,你看着点他。’”慕晨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转述一份普通的任务指令,“‘他要是犯浑,打醒他。打不过就喊我,我来打。’”
影晨:“……”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
“老妈真这么说的??”
“嗯。”
“后半句是你编的吧?!”
“前半句也是编的。”慕晨面不改色,“她什么都没说。出发太急,我们走的时候她在任务,没见着。”
影晨瞪着他。
慕晨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然。
“但她是这么想的。”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影晨的瞪视持续了三秒。
然后他靠回椅子上,仰头看着洞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黑心货,你知道吗,”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慕晨没说话。
“每次我想装个深沉,你就来这套。每次我想演个悲壮,你就把气氛全毁了。”影晨继续盯着洞顶,“你这种人,放话本里活不过三章,知道吗?”
“知道。”慕晨说,“所以我靠你带飞。”
影晨噎了一下。
“……靠。”他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洞府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松快了几分。
……
“说真的。”影晨收起那副插科打诨的表情,“你真没想过,万一咱们回不去怎么办?”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个陶罐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罐里的土。
草籽还埋在里面,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
“想过。”他说。
影晨看着他。
“那你怎么想的?”
慕晨的手指停在土面上。
“我想,”他的声音很轻,“回不去的话,至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该做的事’?”
“净化‘门’的污染。阻止苍琊。保护灰鼠营这些愿意相信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带你的骨灰回去。”
影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慕晨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罐毫无生机的土。
“如果你折在这儿,我会把你的骨灰带回地表,埋在母亲种花的那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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