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翎的情绪变化非常突然,即便他极力克制,却依然被前面的邱露儿察觉到了。邱露儿正在扶着宋清辞上船,却忽然察觉到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跟上来。
她转头一看,看到墨羽翎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墨师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
这时,走在宋清辞一侧的南宫傲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转身的动作不快,却在转过来的一瞬间就锁定了墨羽翎。他是登仙境,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太多。他看到的不是墨羽翎在发呆,而是墨羽翎在失控。此时墨羽翎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正在翻涌着一种他从未在墨羽翎身上见过的东西。
杀意。
不是战斗中那种冷静而精准的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更接近本能的东西。像是一座压在海底多年的火山,忽然找到了地壳上的一道裂缝。
南宫傲顺着墨羽翎的目光看过去。
船头。
那艘破旧渔船船头,站着一个身穿破旧短衫的黝黑男青年。他正在整理船头的绳索,动作麻利而娴熟,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的小臂。
他的五官平淡无奇,皮肤黝黑粗糙,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村青年。唯一不太普通的,是他身上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劲气波动,只是一个勉强修到化劲初期的修士,为何会让羽儿产生如此浓烈的杀意?
墨羽翎就那样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沉得像铅,利得像刀。
船头上那个青年也感受到了来自船下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他从船头直起身来,抬头朝墨羽翎看来。这个动作很寻常,就像一个船夫在整理缆绳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即将登船的客人。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也怔怔地立在了船头。
他手里握着的半截绳索滑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船板上。绳头的铜钩撞在木头船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的沙滩上格外清晰。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经历了从疑惑到震惊,再从震惊到恐惧的全部变化。他的脸色在肉眼可见地变白,嘴唇颤抖了几下,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视着。
墨羽翎没有动。阿生也没有动。海浪在两人之间来回冲刷,将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海风吹过,阿生额前凌乱的头发被吹开,露出了他眉心那颗细小的黑痣。
那颗痣。
墨羽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那个眉心有痣的青年,与三年前在墨家前院的那张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记忆里的。爹爹的尸体,满地墨门弟子的尸体,吕轻侯苦战的背影,还有那张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脸。那张脸凝视着弱小的他,眼神冷漠而无动于衷,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是……你。”
墨羽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压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带着三年沉淀下来的血与恨。
船头的阿生听到了这句话。
他浑身一震,脚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船板在他脚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吱嘎声。他的后背撞上了船舷,退无可退。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惊恐已经到了极点。
“是……是……你!”
他发出的声音几乎和墨羽翎一模一样,可语气却截然相反。墨羽翎的声音中压抑着汹涌的杀意,而他的声音中只有纯粹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
已经登船的白兰,此刻站在船舷边,看看墨羽翎,又看看阿生,眉头深深皱起。
阿生是杜如海的儿子,也是云遮月的人。他怎么会与法云宗的墨羽翎扯上关系?两人之间的气氛显然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有着某种极深的旧怨,那种旧怨深到可以让墨羽翎这样一个向来沉稳的年轻人当场失态。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
“阿生!你在做什么?”
杜如海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他已经准备好了船桨,正要招呼众人登船,却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船头与那登仙境的少年僵持不下。他心头没来由的一跳,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船头,正要继续呵斥——
“在族长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阿生被父亲的声音震得回过神来,可他根本顾不上向老头儿解释。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墨羽翎,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墨羽翎的眼光直直凝固在阿生脸上,他突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是压抑许久后的如释重负,又仿佛是历经磨难后的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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