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翎站在烛火旁，那张被光影分割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沉静如水的笃定。他看了看钱长老，又看了看郑千秋，最后将目光落在赤龙真人身上。
“既然诸位前辈都信得过我，那晚辈就斗胆，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盘棋，要怎么下，我们的每一步都不能有失。环环相扣，才能先立于不败之地。”
他走到桌前，伸出手指，蘸了蘸桌上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
“这是小千界。”
他的手指在圆心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
“这是大乘佛会。”
然后，他在圆的外围画了几个小圆，大小不一，彼此疏离。
“这是来参加佛会的各方势力——我们，震天教，龙虎山，还有其他宗门。”
他直起身，看着桌上那些水渍组成的图案，目光深邃。
“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们的底牌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可以争取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发出沉闷的回响。
“所以，第一步，不是进攻，而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布阵。”
钱长老的目光微微凝住。他看着桌上那些正在慢慢洇开、变淡的水渍，若有所思。
郑千秋半躺在竹椅上，翘着的二郎腿轻轻晃着，可那双虎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墨羽翎的手指。
赤龙真人坐在那儿，难得地没有插嘴。他的嘴巴闭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当然，没人在意他在想什么，因为熟悉他的人大概都清楚，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团浆糊。
赵烈站在赤龙真人身旁，目光清澈而专注。他看着墨羽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得不承认，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法云宗弟子，此刻站在那儿，竟然有一种……让人想要追随的气质。
邱露儿站在角落里，看着墨羽翎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墨羽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沉进了那盘正在脑海中展开的棋局里。
“等到天亮——”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经年的老玉，温润而厚重，“邱师姐便带着黑子返回法云宗。”
邱露儿的身子微微一颤。
墨羽翎没有看她，继续说道：“回到宗门之后，请宗主即刻将消息传讯给龙虎山，让他们做好应对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赤龙真人脸上。
“但是，不要轻举妄动。”
赤龙真人一愣：“为啥？”
墨羽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敌人还有谁，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动阴谋。如果龙虎山提前动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一旦他们变阵，我们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赤龙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了半天，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他又把嘴闭上了，只是点了点头。
墨羽翎继续说道：“邱师姐离开的时候，如果小千界的人并不过问，那我们也不做任何解释——”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如果来问，就按我们之前说的——黑子临近突破，师姐护送他回宗，以免耽误他感悟宗门秘法。这个理由，无可挑剔。”
邱露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那……如果他们要派人护送呢？”
墨羽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可邱露儿却觉得，那一眼里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如果他们主动提出护送——”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更好。这说明他们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还在维持表面的和平。有他们的人护送，你和黑子反而更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还可以在路上从护送的人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邱露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墨羽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水渍上。
“师祖，不知你白天提到的碑林处在小千界的什么地理位置？”
钱长老微微一怔，缓缓开口：“碑林位于小千界的核心区域，是除了大乘佛会会场之外，建筑最密集、地形最复杂的地方。”
墨羽翎点点头，他的手指在代表“法云宗”的小圆上点了一下。
“那第二步，就由师祖带我去碑林观摩阿阇梨尊者的书法。”
钱长老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墨羽翎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勾勒一幅地图。
“既然碑林位于小千界的核心区域，那师祖带我去碑林，表面上是观摩书法，实际上我们要去了解小千界的地形和建筑分布情况。同时，我们还可以借机各处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钱长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墨羽翎，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也有一丝……惊讶。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把地形都考虑进去了？
他忽然想起，自从进入小千界以来，墨羽翎就一直很安静，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里，偶尔四处张望一下。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的好奇心，现在想来——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在观察，在记忆，在盘算。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应该无忧无虑地在宗门里修炼，可墨羽翎却要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用他那还稚嫩的肩膀，扛起一份本不该属于他的重量。
钱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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