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法坛上走下来的。
腿在发软，胸口闷得发慌，每喘一口气都感觉肺里像灌了沙子。他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那些镇民，那些刚才还愤怒、还迷茫、还动摇的人，此刻都盯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期待，有担忧，也有怀疑。
他没工夫管那些。
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喘口气。
罗峰追上来，一把扶住他胳膊。老将军的右手在抖，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羽翎冲他摇摇头，声音很轻：“罗将军，先回去。”
罗峰用力点头，扶着他穿过人群。
镇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还有风。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墨羽翎忽然站住了。
巷子里，两个黑影站在那里等他。
是邱露儿和黑子。
邱露儿的脸色不太好。她盯着墨羽翎，嘴唇抿得紧紧的，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心。黑子站在她身后，脸上也难得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打完了？”邱露儿开口，声音有点干。
墨羽翎点点头。
邱露儿看了他三息，忽然叹了口气，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给他：“疗伤的。吃了。”
墨羽翎没客气，接过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散开，胸口那股闷疼总算缓和了些。
邱露儿盯着他把药吃了，才说道：“那两个僧人带着周大河爷孙，拐进镇东一条巷子，我们蹲了小半个时辰，没看到人出来。那巷子尽头是个小院子，门口有俩僧人守着，进不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自责：“没查明白。”
墨羽翎摇头：“不怪你们。那种情况，能悄悄跟过去已经不容易了。”
黑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墨老大，法坛上那情况……你到底怎么想的？当着那俩庞然大物的面儿说那种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墨羽翎没回答。
他靠墙站着，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冷冰冰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站在院子里看星星。父亲指着天边说：“羽儿，你看那颗最亮的。那是北斗。不管走多远，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些。
现在他明白了。
“先回住处。”他收回目光，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们说。”
镇守府后院，一间勉强还能住人的偏房。
邱露儿点了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从洞口钻进来，灯苗就跟着抖。
墨羽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盯着自己左手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节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衬得皮肤更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邱露儿和黑子都没催他。一个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一个靠在门框上，都在等他开口。
良久，墨羽翎抬起头。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睛却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我告诉君自在，流沙镇的粮，我去弄。这不是意气用事，我有把握。”
邱露儿眉头皱起来：“你有把握？你有什么把握？”
墨羽翎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把左手伸到两人面前。
那只手虽然仍有些发抖，但手指很稳。他把中指上那枚戒指转过来，对着油灯。
那戒指看着很普通。青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上头刻着些细细的花纹，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个样式老气的银戒指。
“这戒指，”墨羽翎声音很轻，“是……是我一位家族长辈所赠。”
邱露儿和黑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墨羽翎继续道：“它……是一件空间灵宝，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等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试过。它的储物空间还可以……大概……有一百立方那么大。”
邱露儿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霍地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你说什么？！”
黑子也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邱露儿几步走到墨羽翎面前，死死盯着他手上那枚戒指，声音都变了调：“能装一间屋子的空间灵宝？！”
墨羽翎点点头。
邱露儿的脸白了。
她一把抓住墨羽翎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墨师弟，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让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
墨羽翎没说话。
邱露儿急眼了：“黑子！你是专家，你来跟他说说！”
黑子闻言立马凑上来，脸都白了：
“墨老大，空间灵宝可不好炼制，这种玩意儿哪怕是在四大宗门，也算是稀罕物儿，若是放在外面，那可是会让人抢破脑袋的！”
“一般的空间灵宝储物空间不大，也就一个立方。空间形状千变万化，不过一般不会超过十个立方。我见过储物空间最大的就是师父戴的那条储物项圈，空间也不过十个立方，就这样已经是仙器的级别了！整个西厥都没几件儿！”
“你这一百个立方……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东西，绝对是能让登仙境大能眼红的东西！不！恐怕临仙境的老怪物知道了都会动容！你一个化劲初期，这种东西一旦自你手中现世，你……你……你就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啊！”
墨羽翎苦笑了一下，黑子那条腰带也是有储物能力的，他很清楚，对比来看，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枚戒指的珍贵程度。
但他没法忘记法坛上那些眼睛。
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那些跪在地上求佛子的老人，那个为了流沙镇把膝盖都磕出血的罗将军。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
“流沙镇的困难，墨某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怎么办？
墨羽翎抬起头，看着邱露儿，声音很轻，却很稳：
“邱师姐，我知道危险。”
他顿了顿：“可是流沙镇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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