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晋舟握住她的手,仰头看那满树点点丹桂,语气有些怔忡,“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像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如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满足的笑意,“我终于落地生根了。”
第二年秋天,又是丹桂飘香的时节,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
满月那日,女帝与帝君轻车简从,悄然驾临崇文坊。
陆白榆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鎏金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挂在孩子脖子上。
她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瑶光小时候,瞧着更像我们顾家人。”
顾瑶光抱着孩子,盈盈立在院中盛放的金桂树下。秋阳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碎光。
听到这话,她抬眸望向身旁的家人,冲他们扬唇一笑。
那笑意恬静温暖,像熬过了一个漫长的雨季,终得云开雾散,恰逢人间晴光正好。
。
赵砚被内侍引进偏殿时,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陆白榆伏在案前批览奏折,朱笔游走,始终没有抬头。
他安静地跪在金砖上,垂首不语。直到她合上折子,搁下笔,才终于抬眼看向阶下的人。
“瘦了。”她目光落在他消瘦的颧骨上,似是感慨,“腿伤可痊愈了?朕已传太医院院正候着,晚点让他亲自给你针灸调理。”
说罢,朝身边的内侍偏了偏头。
内侍捧出一只紫檀药匣,“赵大人,匣中是暹罗进贡的龙血竭,活血生肌最是灵验。”
赵砚喉间一哽,准备好的请罪辞全堵在舌尖。
他朝她重重叩首,“臣未能在南海亲手诛杀萧景泽,愧受天恩。”
“当日萧景泽派人来抓臣与晋舟,我二人提前从底舱脱身,躲在船尾的救生艇上。”他嗓音微哑,
“船沉了之后,随波漂到一座荒岛,侥幸生还。没能手刃废帝,臣万死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赵砚以为她要降罪了,陆白榆才缓缓开口,“你们能活着回来,就够了。”
赵砚喉结微滚,心头积压多日的沉郁瞬间消散。
陆白榆从案上拿过两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内侍。
内侍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追封赵门徐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幼女赵微为嘉平县主。钦此。”
赵砚骤然抬首,漆黑眼底一时间跌宕起伏。
他那被嫡母随口唤作“贱种”、在那场地动中无声无息死去的妹妹,竟得了县主的尊号。
还有他姨娘......那个一生被父亲当作玩意儿,连族谱都进不去的女子,如今名字竟也被女帝刻进了丹书铁券里。
赵砚重重伏身,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半晌才哽咽道:“陛下恩赏,臣纵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陆白榆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眸俯视着他颤抖的肩背,“赵砚,你蛰伏萧景泽身边数年,替朕出生入死,劳苦功高。一道追封圣旨,并不足以偿你数年艰险。”
她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试探,“说吧,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但凡朕力所能及,没有不允的。”
赵砚沉吟许久,再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臣愿入市舶司,为陛下造劈浪巨舰,勘四海舆图。”
他脊背挺得笔直,“南洋商道、西洋远疆,凡日月所照之海,臣必为我主开路。”
“市舶司?你想替朕开拓万里海路?”陆白榆指尖轻叩御案,眉梢微挑,“你可知,以你卧底之功,六部侍郎也当得。”
“陛下,权势官爵,是世人所求,却非臣心之所向。臣前半生困于权谋纷争,早已厌弃了朝堂倾轧。唯有行船沧海、破浪拓疆,才算不枉此生。”赵砚眼神笃定,不假思索道,
“能为大邺开海路、通万国、固海疆,便是臣心之所归,何悔之有?”
陆白榆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道空白圣旨,提起朱笔。
“朕特授你为工部右侍郎,兼领南洋水师督造。从今往后,大邺的船归你铸;四海疆域,任你驰骋。”
赵砚垂首接旨,指尖微颤,眼底是藏不住的赤诚与欣喜,“臣,定殚精竭虑,不负陛下知遇。”
。
顾瑶光和段晋舟成亲那日,宋月芹天还没亮便醒了。
天昨日刚从西北盐坊赶回来,一身风尘都还没洗净,便先去前厅对了一遍礼单,又钻进灶房看了席面。
顾云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这孩子如今师从张景明,平时在京城念书,难得见她一面,便格外黏人。
他穿了身新做的靛蓝直裰,个头已高出她两寸,肩背初初长开,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清朗轮廓。
宋月芹替他理了理领口,轻声道:“今日宾客多,你照顾好几个小的,别乱跑。”
顾云州应了一声,朝正厅那边望了一眼,似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花厅里,女眷们正围着陆白榆和顾老夫人说笑。
宋月芹刚在老夫人身旁落座,对面男宾席便传来一阵闹嚷。
韩柏的声音带着笑,嗓门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老周,你不是在岭南督造新船么?怎么赶回来了?”
周凛答得滴水不漏,“当年在岭南,我与段侍郎和县主一道出生入死,他们大喜的日子,这杯喜酒我无论如何得回来喝。”
有人存心捧场,笑着接话,“周大人,广州港到上京城,少说也得走一个多月。这一路可还顺利?”
周凛答得随意,“风浪大是大,官道也不算太平,好歹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韩柏端着酒碗,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逡巡了两遍,拿手肘撞了撞他。
“听你底下的人说,你在岭南没日没夜地督工,非要赶在九月之前把船送下水,就为了挤出这几天空档?”
他抬起袖子一抹嘴,啧啧两声,“我说老周,你什么时候对喝喜酒这么上心了?”
周凛笑了一下,没接话。
宋月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新衣裳。正厅里的话隔着月门传过来,她垂下眼,慢吞吞剥了颗喜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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