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王启明猛地转向他,目光如炬,“你口口声声说存粮不足,那我问你,市面上为何有米店时开时关,囤货惜售?为何有米贩子能将米粮运出县境,高价售往他处?你们米业公会,莫非就管不了?还是说,根本就是蛇鼠一窝,等着这米价涨到天上去,好从中渔利?!”
赵守业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声音反而更缓了,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圆滑:“王会长,您这话可就冤枉好人了。米业公会有公会的规矩,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兵荒马乱,交通阻断,上游赣米过不来,本地早稻又歉收,这米源从何而来?运费、人工、损耗,哪一样不是日日看涨?至于运出县境……呵呵,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官府发的路引齐全,税卡分明,我们还能拦着人家做买卖不成?总不能让我赵某人,逼着同行们做赔本的善人,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吧?”
你……”王启明气得手指发颤,还要再争。
“好了!启明,少说两句!” 钟礼斋疲惫地闭了闭眼,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守业说的,虽不中听,却是实情。县仓空虚,这是痼疾,非一日之寒。如今……”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直沉默不语的布庄东家王文钦,此时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县长,王会长,赵老板,依文钦愚见,当务之急,恐非纠结于开仓平粜一事。粮源不足,强行为之,无异扬汤止沸。眼下,还是应设法广开粥棚,先吊住涌入灾民的一口气,勿使其饿毙于街巷,引发骚乱。同时,或可由商会出面,劝导城中大户、殷实之家,量力捐输,或米或钱,聚沙成塔,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他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将难题部分地推给了“大户”和“捐输”。孙老夫子闻言,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像是清了清嗓子,又像是无意识的嘟囔,灰白的眉毛耸动了一下,并未睁眼。
王启明重重坐回椅子,胸口仍自起伏不定。赵守业则垂下眼皮,继续捻他的念珠,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与他无关。
钟礼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王启明的愤懑,赵守业的油滑,王文钦的推诿,孙夫子的漠然……他心中一片冰凉。这小小的武所城,就像一艘破旧的舢板,突然要承载远超其量的灾民洪流,而船上的人,却还在为各自的算盘争执不休。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堂屋紧闭的雕花木窗外,原本只有风声和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却陡然间,被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哀嚎撕裂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绝望,完全不似人声,像濒死的野兽在嚎叫,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墙壁,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啊——我的崽!我的崽啊——!”
堂内所有人,悚然一惊!钟礼斋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王启明、赵守业、王文钦,乃至一直老僧入定般的孙老夫子,都惊得齐齐望向那扇窗户。
“外面何事?!”钟礼斋厉声朝门外喝道。
一个差人连滚爬地冲进来,脸上失了血色,结结巴巴道:“回、回县长……是、是个广东来的灾民妇人,抱着个孩子,在、在县政府门口……”
钟礼斋不再多问,一步跨过公事桌,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王启明等人也急忙跟上。
门外廊下,景象骇人。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破衣烂衫几乎难以蔽体,蜷缩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毫无声息的身影。借着廊下悬挂的那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可以看清那孩子约莫一两岁,脑袋耷拉着,小脸青紫,双眼紧闭,嘴角边,却沾着一些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印记。
那妇人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死死抱着孩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种如同风箱破裂般的、断续的、嗬嗬的抽气声,那先前凄厉的哀嚎已然不再,但这无声的悲恸,却更让人心胆俱裂。
钟礼斋蹲下身,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位大嫂……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一双深陷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钟礼斋,里面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她猛地举起一只枯柴般的手,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撮灰白色的、湿黏的泥土!
“没……没吃的了……观音土……观音菩萨……也救不了……我的崽……”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仪式,手臂颓然落下,整个人瘫软下去,唯有抱着孩子的双臂,依旧箍得死紧。
“观音土!” 王启明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赵守业肥胖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捻着念珠的手僵在半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湘水湾洪流之开荒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湘水湾洪流之开荒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