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法会这天,天光微亮,薄雾还未散尽,静安寺一带早已车马络绎,香客云集。
封千岁并没有同外婆、奶奶一道动身,只悄悄带了泠姨与行事沉稳的宋叔,一乘车貌不扬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璟园。
若是让两位老人家知道,她竟心甘情愿踏足静安寺,往后必定年年法会都要拉着她同来。可这个地方,她打心底里抵触,沉闷的香火味、缭绕的青烟、无处不在的诵经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封千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来一次,就足够了。
唯独一样,是例外。
她是真的喜欢静安寺那口古铜钟的钟声。
沉厚、悠远,一声一声撞在心上,能把所有杂乱的情绪都震得轻缓下来。
为了避开人群与长辈的目光,她们没有走正门香道,而是由宋叔引路,沿着寺侧一条僻静的青石小路慢行。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草木幽深,偶有鸟鸣,一路几乎没遇见什么香客,清静得很。
泠姨早在前一日,便派人私下与玄因大师通了气,只说封千岁会在法会当日前来,却再三叮嘱,不可声张,不必迎接,更不要让旁人知晓。
待到了禅院深处,玄因大师的清净居所时,木门虚掩,檀香淡淡。
玄因大师早已沏好茶,静坐等候多时。
封千岁缓步走入,神色依旧是平日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平静,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勉强,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玄因大师一见是她,原本沉静的脸上立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
“真是稀客啊!”
封千岁微微颔首,身姿端正,礼数周全,声音清冷却不失恭敬:
“玄因大师,叨扰了。”
玄因大师望着眼前一身清冷的封千岁,眼底的讶异藏也藏不住,缓缓起身合掌,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与感慨。
“封小姐肯踏足静安寺,老衲是真的未曾料到。”他拂了拂僧袍落座,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往日里老夫人与云老太太三番五次相邀,你都未曾前来,今日竟主动登门,实在是稀客中的稀客。”
他自然清楚,封千岁素来不喜寺院的肃穆沉闷,更不爱听那些禅理佛语,这般抵触寺院之人,今日却亲自前来,由不得他不惊讶。
封千岁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面上依旧是那副淡如远山的神情,没有多余的情绪,唯有语气比平日柔了几分。
“大师说笑了。”她微微垂眸,声音清浅却笃定,“今日前来,并非为听禅,亦非为祈福自身,只是有一事相求。”
玄因大师抬手示意身旁的小沙弥添上茶水,眉眼温和:“小姐但说无妨。”
封千岁抬眼,眸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半分遮掩。
“我想为一人,求一串静安寺开过光的平安手串。”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那个满心欢喜等着她的少年,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人刚满十八岁,正值少年,我只求手串能护他岁岁平安,顺遂无忧,别无他求。”
玄因大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轻笑,眼底满是通透。
他看得明白,这位素来淡漠疏离的封家小姐,竟是为了一个人,才甘愿踏入自己素来抵触的地方,这般心意,远比任何香火供奉都要真切。
“小姐有心了。”玄因大师缓缓点头,“老衲早已为你备好寺中最灵验的星月菩提手串,经多日诵经加持,专护平安顺遂,正合你所求。”
封千岁轻轻颔首,语气依旧恭敬:“有劳大师。”
只是她自己未曾察觉,在得知手串已备好的那一刻,她微蹙的眉尖,悄然舒展了一丝。
玄因大师将那串经多日诵经加持、珠身温润泛着柔光的星月菩提手串妥善交予封千岁收好后,封千岁并未即刻离去。
她淡淡颔首示意,而后循着禅院侧廊,缓步走向深处无人的偏殿。
这座偏殿不似大雄宝殿那般香火鼎盛、人声嘈杂,只供奉着一尊清净佛像,殿内香烟袅袅,静谧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正合她的心意。
没有侍者搀扶,也无需任何铺垫,封千岁径直走到蒲团前,屈膝稳稳跪下。
脊背挺得如同寒竹般笔直,没有半分佝偻与懈怠,一身正红丝绒裙摆在青石地面铺展开,衬得她身姿愈发清冷挺拔。
她双手郑重合十,指尖轻抵眉心,垂着眼帘,面容沉静无波,既不诵经,也不言语,就这般安安静静地跪于佛前,仿佛与这殿内的肃穆融为一体。
殿外日光缓缓移动,从东窗斜照入内,又慢慢西斜,三个时辰悄然而过。
期间没有起身,没有晃动,没有丝毫倦怠与不耐,她始终保持着那笔挺如松的姿势,双手合十的姿态分毫未改,连呼吸都轻缓得近乎无形。
抵触寺院如她,从未对神佛有过半分祈愿,今日却甘愿长跪于此,只为给那个等她成年礼的少年,添一份实打实的平安庇佑。
玄因大师自始至终静立在偏殿门外,僧袍被微风轻轻拂动。
他望着殿内那道笔直孤清又无比虔诚的身影,浑浊的眼眸中先是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了然与感慨,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慈悲温和的笑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为己祈福、为家求安的香客,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厌佛地、远香火,却肯为一人,长跪三个时辰不言不语。
这份不动声色的郑重,这份藏在清冷之下的赤诚,远比世间任何轰轰烈烈的祈愿都要动人。
玄因大师轻轻合掌,低声轻叹一句“善哉”,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守在门外,为她隔绝了所有香客的惊扰,任由她以自己的方式,将心意诉予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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