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回来的山货在合作社仓库里晾了三天。松蘑穿成串挂在屋檐下,榛子、山核桃摊在苇席上晒,五味子和刺五加叶装在竹筛里阴干。孙老蔫每天都要翻检几遍,嘴里念叨着:“晒干了分量轻,但价钱能翻倍……”
第四天一早,秦风套上马车,车厢里装了六个麻袋——两袋松蘑干、两袋榛子、一袋山核桃、一袋五味子干。这都是挑出来的上等货,松蘑伞盖完整没开,榛子颗颗饱满,山核桃纹路深密,五味子颜色红得发紫。
王援朝也坐上车,怀里抱着个帆布包,里头是合作社的账本、印章,还有开好的介绍信——盖着公社和合作社两个红戳。
“风哥,咱先去哪儿?”王援朝问。
“县土产公司。”秦风甩了个鞭花,“公家的单位,价格可能低点,但稳妥。”
黑豹想跟来,被秦风喝住了:“看家。”三条大狗和狗崽留在院里,秦母和林晚枝在家照看小山子,赵铁柱带着几个后生守着合作社仓库——自打夜贼事件后,仓库晚上都有人值夜。
马车嘚嘚地往县城赶。三十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到县城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县土产公司在县城西头,是个二层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工人在装卸货物,尘土飞扬。
秦风把马车停在院外,拎了一小袋样品——每种山货都装了点。王援朝抱着帆布包跟在后面。
一楼是营业厅,水泥地面,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泛黄了。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干啥的?”
“同志,我们是靠山屯山林合作社的,来推销山货。”秦风把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采购科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二楼走廊里堆着些纸箱,散发出一股霉味。秦风找到采购科,门开着,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瘦子,三十来岁,正在看报纸。
“同志,我们是……”
“推销山货的?”瘦子打断秦风的话,推了推眼镜,“放那儿吧。”他指了指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几个布口袋,看样子也是来推销的。秦风把样品袋放下,从里头拿出松蘑干、榛子、五味子,摆在办公桌上:“同志,您看看,这都是我们合作社精挑细选的,品相一流。”
瘦子这才放下报纸,拿起几颗松蘑干看了看,又捏开一颗榛子,撇撇嘴:“还行吧。啥价?”
秦风报了个价——这是他和王援朝核算过的,比市场零售价低两成,但比批发价高一成。合作社第一次大批量出货,想定个合理的价码。
瘦子一听,笑了,笑得阴阳怪气:“同志,你们这是狮子大开口啊。松蘑干市场价一斤三块,你们要两块八?榛子市场价一块二,你们要一块?当我们土产公司是冤大头?”
王援朝赶紧解释:“同志,您看这品相,松蘑都是没开伞的嫩货,榛子颗颗饱满……”
“品相好有啥用?”瘦子打断他,“我们是公家单位,采购有标准。你们这个价,不行。”
“那您能给多少?”秦风问。
瘦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回两根手指:“松蘑干,两块;榛子,八毛;五味子,一块五。就这个价,爱卖不卖。”
压价三成。
秦风和王援朝对视一眼。这个价,合作社勉强不亏本,但挣不了几个钱。辛辛苦苦采山、晾晒、分拣,就为这点利润?
“同志,这个价太低了。”王援朝还想争取。
“低?嫌低别来啊。”瘦子重新拿起报纸,“就这个价,要卖就拉货来,不卖拉倒。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秦风没再说话,把样品装回袋子,转身就走。王援朝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下楼时,碰见另一个推销的,是个老头,背着一口袋山核桃,正忐忑地往上走。秦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出了土产公司,王援朝气得脸发白:“这什么人啊!压价压这么狠,还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秦风把样品袋扔到车上,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兜里常备着,办事时用得着。烟雾在秋日的阳光里袅袅升起。
“风哥,现在咋办?”王援朝问,“拉回去?”
“不。”秦风吐了口烟,“援朝,你在县里有没有其他门路?知青点的同学,或者……”
王援朝眼睛一亮:“有!我有个知青点的同学,叫周建国,分在地区外贸公司驻县办事处。去年聚会时听说,他们公司专门做出口,收山货给的价格高,但要求也高。”
“去试试。”秦风踩灭烟头。
地区外贸办事处不在县城主街,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个独门小院。门口连牌子都没挂,就门楣上钉着个“外贸招待所”的木头牌,字都掉漆了。
王援朝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看门的老头出来:“找谁?”
“找周建国周同志。”
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等着。”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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