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县委理论中心组学习(扩大)会在县委礼堂召开。张舒铭作为县长的联络员,虽然不够级别参会,但送栗仁巍到会场后,也需要在附近待命。然而,栗仁巍让他回办公室,处理上午调研后可能需要跟进的简单事务。
空旷的政府办主任办公室(暂时由他使用)里,只剩下张舒铭一人。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放大了他内心的纷乱。上午调研的紧绷,车上那场暗流涌动的问答,以及更早之前得知的关于鹿雨桐婚讯的刺痛,此刻如同潮水般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
鹿雨桐……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碰则已,一碰就牵扯出绵长而细密的痛楚。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也知道结局早已注定,可那股不甘、失落,以及被彻底排除在她未来人生之外的窒息感,还是驱使他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弦上。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通了。
“喂?舒铭?”一个清脆、明快,甚至带着几分跳跃感的女声传了过来,声音里没有丝毫阴霾,轻松得如同他们初次在县一中那间堆满资料的会议室里,为如何扳倒王福升而激烈讨论到深夜后,一起走出来,在空旷的校园里,她带着狡黠和好奇打量他这个“外来和尚”时的模样。这熟悉又陌生的语调,像一束穿越时光迷雾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张舒铭心中积郁的阴云,也让他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些并肩作战、彼此依偎的日夜。
“雨桐。”张舒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被过往的灰尘堵住了喉咙。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快的“哦——”,尾音拖长,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刻意的、仿佛要划清界限的疏远,“稀客呀,张……大主任?哦不,现在该叫张秘书了。怎么,日理万机之余,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张舒铭一时语塞,准备好的万千思绪在她这声熟悉的调侃下溃不成军,只能凭着本能,问出那个盘旋心头许久、却显得苍白无力的问题,“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突然就不联系了?”他想问的何止是联系,他想问的是那些深夜的抵死缠绵算什么,是想问那次他被诬陷为杀害刘三的凶手,身陷囹圄、几乎绝望时,是谁不顾一切动用所有能找到的关系,红着眼睛四处奔波,最终将他捞出来时的决绝又算什么?是想问青石镇中学危房改造,他组织的施工队缺设备急得跳脚时,是谁悄悄说服父亲,把家里工程公司最好的设备以近乎白送的价格租给他,还嘴硬说“只是不想看你的破工程耽误孩子上学”……
“我不联系你?”鹿雨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凉意,“张舒铭,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是我不联系你,还是你……早就把我忘了?”她的语气陡然变得直白甚至尖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宣泄,“那段日子,是我疯了,是我缠着你,是我觉得跟你一起搬倒王福升、看着高建设赵建军他们垮台,跟你在一起做任何事都有劲!我觉得我们是战友,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是这污糟世界里唯一能互相取暖的人!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工作上的,家里的关系,甚至……我自己。”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用那种轻佻的腔调掩盖过去:“结果呢?你高升了,去给县长当秘书了,前程似锦了。我不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你也没联系过我啊。张大秘书,请问我现在联系你干什么?是讨论下一个要扳倒谁,还是……重温旧梦?”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张舒铭心上,“可惜啊,重温不了啦。我要结婚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句“我要结婚了”从鹿雨桐口中,以这样一种混合着控诉、自嘲和决绝的语气说出来,威力远超张舒铭的想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铁手攥住,狠狠一捏,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共同经历的惊心动魄,那些暗夜里的极致欢愉与温存,那些她毫无保留的倾力相助……一幕幕在眼前飞闪,最终都凝固成“结婚”这两个冰冷刺骨的字。
他配不上她,一直都知道。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未来可能的坦途。顾言澈,顾维康的侄子,那才是她“门当户对”的归宿。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个归宿由她亲口宣布,尤其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将过往情谊与眼前现实血淋淋地撕裂开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失落、不甘,以及被命运(或许也是被自己)轻易抛弃、替代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曾经以为至少拥有过那些炽烈的瞬间,此刻却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一切只是她人生中一段比较投入的插曲,而插曲,终有被主旋律覆盖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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