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渔村的最后一个早晨,王锦秋是被尿憋醒的。
不对,是被梦憋醒的。梦里她在画一幅很大的画,比人还高,比床还大,画的是大海,但怎么也画不完。画着画着想上厕所,找遍了整个渔村都找不到厕所,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想再睡一觉,但脑子里那幅没画完的画一直在转。大海、日出、渔船、海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幅画还在转。
王锦秋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王韶华睡在她旁边,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把枕头吹得一起一伏。王韶华在梦里笑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王锦秋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画板和颜料盒。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亮,是那种深蓝色慢慢变淡的感觉,像一块蓝色的绸缎被水洗了一遍又一遍,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薄。海面上有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像给大海蒙上了一层面纱。远处的渔船还没有出海,静静地停在码头上,船上的灯还亮着,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王锦秋在沙滩上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沙子有点凉,潮气透过裤子渗进来,屁股底下凉飕飕的。她没有在意这些,把画板架好,颜料挤在调色盘上——钛白、柠檬黄、中黄、朱红、赭石、钴蓝、普蓝、群青。她把每一种颜色都挤了一点点,挤得很仔细。
天边越来越亮。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浅蓝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淡黄色的范围慢慢地扩大,从海平线往天空蔓延,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黄色的颜料。
然后,一抹红色出现了。
很淡,很轻,像少女脸上的红晕,羞涩地藏在淡黄色后面。红色慢慢地加深,从浅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朱红。云彩被染成了红色,金色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王锦秋调了钛白、柠檬黄和一点点朱红,在画纸的上半部分铺开了天空的颜色。她的笔触很快,一笔一笔地横扫过去,不留痕迹。天空的颜色从海平线往上慢慢变淡,从橘红到淡黄,从淡黄到浅蓝,从浅蓝到深蓝。她调钴蓝、群青和一点点白,在画纸的最上端铺开了深蓝色的天空。
大海上洒满了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在水面上跳舞。渔船在海面上慢慢移动,船头犁开金红色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浪花。海鸥在天上飞,翅膀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
王锦秋画着画着,手突然停了。忘了画太阳了。她从颜料盒里挤出最亮的柠檬黄和钛白色,调成一种明亮的、温暖的、让人看了就心情好的颜色,然后用小号画笔在那片金红色的中心位置点了一下。太阳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从海平面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的。先是一小牙,像一个弯弯的月牙。再是一小片,像一块金色的饼干。然后是半个,像一个切开的橘子。最后是整个,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圆盘。
王锦秋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白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她眯着眼睛,脑海里思考着怎么画这种变化。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闻到了海风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凉凉的。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大山的呼吸。大海没有声音,但她听得到;大海没有颜色,但她看得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王如意和王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王如意光着脚,手里拎着凉鞋,裙角沾满了沙子;王安宁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披在肩上,像个小疯子。
王如意指着天边大声喊:“爹!快看!太阳出来了!好大一个太阳!”王安宁在旁边拍手,姐妹俩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王静姝也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她走到王锦秋身边站住,低声问她画了多久。王锦秋说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王静姝看着画纸上的太阳,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三姐,你画得真好。”
王韶华端着相机来了,头发还没梳,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是刚被王如意吵醒的。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日出的照片,拍了几张王锦秋画画的照片,拍了几张王如意和王安宁在沙滩上奔跑的照片,拍了几张王西川站在海边的背影。
王清扬没有来,她还在睡觉。
王婉怡也没有来,她也在睡觉。
赵大海来了,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脚上趿拉着凉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走到王西川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大海,谁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赵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西川你这闺女画得真好。王西川点点头,说三丫从小就喜欢画画,见啥画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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