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的心猛地一颤。他认出了这个人。
“韩把头?”王西川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东西要眯着,显然视力已经不太好了。他盯着王西川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你是谁?”
王西川蹲下来,靠近了一些,让老人看得更清楚些:“韩把头,是我,王西川。靠山屯的王西川。您还记得我吗?前几年,我跟您进过山,挖过参。”
老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快灭的油灯被重新点燃了。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伸出手来,在王西川的脸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突然哭了起来。
“西川……西川啊……”韩把头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真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王西川的眼眶也红了,紧紧握住韩把头的手:“韩把头,是我,真的是我。您怎么在这儿?您咋一个人进山了?”
韩把头擦了擦眼泪,咳嗽了几声,说:“我……我来采药。秋天了,有几味药再不采就过季了。”
王西川看了看韩把头的背篓,里面只有几株普通的草药,不值几个钱。再看韩把头那张蜡黄的脸,那干裂的嘴唇,那瘦得像枯柴一样的身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
“韩把头,您今年高寿了?”王西川问。
“七十八了。”韩把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七十八了。老了,走不动了。以前从山脚走到山顶,一个时辰都用不了。现在走半天,还走不到半山腰。”
王西川看着韩把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才四十多岁,走一天山路都不觉得累。可韩把头七十八了,一个人进山采药,万一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他的儿女呢?他的家人呢?怎么让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一个人进山?
“韩把头,您家里人呢?”王西川问。
韩把头沉默了,眼神黯淡下去,像是一盏灯快要灭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县城上班,一年回不来几次。闺女嫁到外省了,好几年没见了。我一个人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王西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韩把头年轻时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参把头,带着人进山挖参,挣了不少钱。可那些钱都被他儿子赌输了、花光了,老来落得个孤苦伶仃。
“韩把头,我背您下山。”王西川说着,转过身,蹲下来,“您趴我背上。”
韩把头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忙你的,别管我。”
“您别说了。”王西川不由分说,把韩把头的背篓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把他背了起来。
韩把头比王西川想象的要轻得多。七十八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王西川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大青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看。
韩把头趴在王西川背上,脸贴着王西川的肩膀,老泪纵横。
“西川啊,你是个好人。”韩把头的声音在王西川耳边响起,沙哑而颤抖,“当年在靠山屯,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好人。你没忘了我,你还记得我,你来看我了。”
王西川的喉咙有点堵,说不出话,只是“嗯”了一声。
“你如今在哪儿?在林场?”韩把头问。
“嗯,在林场保卫部当科长。”王西川说。
“当官了?”韩把头的语气里有惊喜,“好,好啊。你有出息,我就放心了。”
王西川摇摇头:“不是啥官,就是个干活的。”
韩把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干活好,干活踏实。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不干活、光知道吃喝赌的人。我那个儿子……唉,不提了。”
王西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着。
山路崎岖不平,有的地方陡得厉害,王西川背着韩把头,走得很慢,但很稳。韩把头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咳嗽了。
“西川,你还记得当年的规矩吗?”韩把头突然问。
王西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不能贪心,不能挖绝。山神爷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得懂规矩。”
韩把头满意地“嗯”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就放心了。当年我带的那批人,有的早就不记得这些规矩了。挖参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也不管是不是幼参,不管是不是母参,见着就挖。山神爷会怪罪的。”
王西川又“嗯”了一声,继续走。
“西川,我有东西要给你。”韩把头说。
王西川摇摇头:“韩把头,您别给我啥东西。您自己留着,养好身体要紧。”
“你听我说。”韩把头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那个东西,我带不走。我七十八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那个东西,不给你,就糟蹋了。”
王西川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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