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下得缠绵,像姑娘纺了半宿的银丝,丝丝缕缕缠在仓房的草顶上,把青石板洗得油亮,倒映着檐角垂下的水线,像挂了串透明的珠子。韩小羽披着蓑衣往粮仓走,蓑衣上的棕榈叶沾着雨珠,走一步就“滴答”落几颗,打在脚边的泥地上。脚下的泥地软得能陷进半只鞋,却透着股清润的香——是窗台上的豆苗混着雨水的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心里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爬。
仓房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吱呀”一声,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挂着的艾草,落下几片碎叶,正好飘在土盆里。那土盆里的豆苗已经蹿得半尺高了,嫩绿的茎秆撑着两片圆叶,像举着两把小伞,叶尖还挂着雨珠,晶莹剔透的,风一吹就轻轻晃,把影子投在仓壁上,晃出片细碎的绿,像撒了把会动的翡翠。
“韩叔,您看这叶!”王麦囤蹲在盆边,手里捏着把小尺子,是他用竹片削的,上面用红墨水画着刻度,正量豆苗的高度,尺子上的红刻度已经到了“五寸”,他眼睛瞪得溜圆,“比昨儿又长了半寸!我娘说这豆苗长得比我当年还快,怕是要成精了。昨儿量才四寸半,这一夜就蹿了这么多,莫不是夜里偷偷长呢?”
韩小羽凑过去,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了条缝,手指轻轻碰了碰豆叶,叶面上的绒毛蹭得指尖发痒,像摸着缎子。“精啥?是地气足,”他笑着说,从灶台上拿起个布包,往盆里撒了把碎蛋壳,白花花的蛋壳混在黑土里,像落了场小雪,“这蛋壳补钙,让茎秆长得壮实,别被风吹倒了。当年我种豆子,你奶奶总把攒了半月的蛋壳埋进土里,说‘骨头养骨头,豆子长得粗’,你看这茎秆,摸着就硬实。”
正说着,仓房门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小虎举着个小喷壶跑进来,壶是她娘用竹筒做的,壶嘴上钻了几个小孔,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响,打湿了她的裤脚,像沾了片云彩。“韩爷爷!该浇水了!”她把喷壶往石台上一放,壶嘴还滴着水,在石板上晕出个小水圈,一圈圈往外扩,“我娘说雨后浇水得轻,别冲了根,像给娃娃喂饭,得小口小口来,不然会呛着。”
韩小羽接过喷壶,往豆苗根上轻轻浇了点水,水流顺着土缝往下渗,没惊起一点泥星,土面只微微发暗。“你娘说得对,”他把喷壶递给小虎,壶柄上还缠着圈红绳,是小虎自己缠的,“来,你试试,浇的时候得绕着根浇,别淋在叶上,叶上有水招虫子,虫子最爱啃带水的嫩叶。”
小虎学着他的样子,喷壶举得高高的,手一抖,水“噗”地洒了满叶,豆叶上顿时挂满了水珠,像被泼了盆洗脸水。“哎呀!”她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我把它淋成落汤鸡了!它会不会生气啊?会不会就不长了?”
王麦囤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尺子都掉在了地上:“傻丫头,用布擦擦不就行了?这豆苗没那么娇气。”他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是他娘给他补衣服剩下的,轻轻擦着豆叶上的水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玻璃,“你看,这叶嫩得很,碰重了就会蔫,跟小虎似的,经不起吓。上次你娘大声说你两句,你不就哭了半天?”
小虎气鼓鼓地瞪他,小手叉着腰,像只炸毛的小猫,却还是凑过去看,见豆叶被擦得干干净净,叶面上的绒毛都支棱着,又笑了:“还是王大哥厉害!等豆苗结了荚,我给你留最大的!比小拇指还长的那种!”
仓房门口传来“咕咕”声,像谁在打招呼。张老三拎着只竹笼走进来,笼是用竹篾编的,上面还沾着些稻壳,笼里装着只老母鸡,正扑腾着翅膀,鸡毛上还沾着泥,像刚从田里钻出来。“小羽兄弟,给你道喜了!”他把竹笼往墙角一放,母鸡咯咯地叫,声音洪亮,“这鸡是关外老户给的,说下的蛋特别大,黄也稠,给孩子们补补。我想着你仓房里有粮,正好养着,让它啄啄仓里的虫子,省得祸害豆苗。”
韩小羽往笼里瞅,母鸡羽毛是黄麻色的,像穿了件花棉袄,冠子红得像团火,眼睛亮亮的,正歪着头啄着笼底的谷粒,一下一下,啄得竹篾“哒哒”响。“这鸡精神,”他往笼里撒了把小米,小米滚落在笼底,母鸡立刻凑过来,脖子一伸一缩地啄,“正好让它啄啄仓里的虫子,一举两得。等它下了蛋,给小虎蒸蛋羹吃,补补脑子。”
张老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是深蓝色的土布,上面打着补丁,打开来是些紫色的种子,比黄豆略大,带着层白霜,像裹了层糖。“这是‘紫芸豆’,”他把种子递给韩小羽,指尖沾着点泥土,是关外的黑土,“老户说这豆子能爬藤,到时候让它顺着仓房的木架长,夏天能遮凉,挡挡太阳,秋天结的豆荚紫莹莹的,好看又好吃,炖肉最香,面面的。”
韩小羽捏起颗紫芸豆,放在手心搓了搓,白霜蹭掉了,露出深紫的皮,像块发亮的宝石,在昏暗的仓房里都透着光。“这可是稀罕物,”他眼睛亮了,像被点亮的油灯,“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紫色的豆子,得好好种着。等这茬黄豆收了,就把它种在土盆里,让它跟黄豆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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