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将阿觉痛苦的呓语和原型机微弱的脉动声卷入其中,吞噬殆尽。队伍在猎犬的带领下,离开了那片冰蘑菇林立的诡异区域,再次扎入无边无际的、仿佛能抹平一切痕迹的纯白。
但有些痕迹,并非风雪所能掩盖。
“千面人”那扭曲的“永生”,以及他最终对“彻底删除”的祈求,如同冰冷的楔子,敲进了每个幸存者的心头。疲惫的跋涉中,沉默比往常更加深重,而这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林默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有些失焦。作为团队中对技术最敏感、甚至某种程度上最“崇拜”尖端科技的人,“千面人”的存在方式对他冲击最大。他曾经想象过意识上传、数字永生的美妙图景——摆脱脆弱的肉体,在信息的海洋中自由翱翔,获取无限知识,见证文明兴衰。可“千面人”展示的,却是一幅完全相反的景象:不是自由,是更森严的奴役;不是进化,是永恒的痛苦循环;不是超越,是连死亡权利都被剥夺的终极囚笼。
“技术的终点……难道就是制造出更高级的刑具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吹散。他想起了自己痴迷的代码、算法、网络攻防,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的“力量”,在“千面人”这种将人类意识彻底工具化的恐怖技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技术本身无善恶,但掌控技术的人(或存在)的意图,决定了它是阶梯还是绞索。
王猛扛着赵雷的担架一角,步伐沉重。他想得更为直接和粗暴。“把人的魂儿抽出来,塞进铁皮罐头里,让人死都死不利索,还得一遍遍遭罪……这他娘比任何酷刑都邪门!”他啐了一口,“要我说,啥永生啥进化,都是狗屁!人就得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疼会死,这才实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最后不都成了怪物?”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背离了人之为人的根本,无论获得什么,都已是歧途。
白素心的思绪则飘向了更古老的层面。家族传承的守咒人身份,让她对“灵”、“魂”、“因果”有着独特的认知。“神散则灭,形销则亡,此乃天地常理。”她轻声对身旁搀扶她的李女士说道,“强留已逝之魂,篡改自然之序,必遭反噬。那位‘千面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的意识被困在数字的囚笼里,既非生者,亦非完整的逝者,如同无根浮萍,永世不得安宁。真正的‘守护’,应是顺应天道,而非妄图以人力取代之。”她想到了消散的陆明深残影,那或许也是一种顺应自然的、带着尊严的“归去”,远比“千面人”的处境更接近“善终”。
李女士听着,默默抱紧了怀中依旧不安扭动的阿觉。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她不懂高深的技术或玄奥的道理。她只知道,阿觉此刻的痛苦,赵雷昏迷不醒的惨状,还有这一路上见证的种种诡异与杀戮,都让她对“熵”所追求的那种冰冷“进化”感到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她想要的很简单,只是女儿平安健康,大家能活着回家。任何以牺牲人的温度、情感和生命尊严为代价的“进步”,在她看来都是不可接受的邪恶。
猎犬走在最前面,风雪扑打在他疤痕纵横的脸上,他却似乎毫无所觉。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处可疑的阴影和地形起伏。但在他内心深处,关于“千面人”的最后一幕,以及自己体内那些“熵”留下的“礼物”(追踪器、自毁后门),也在反复灼烧。他曾经是“熵”的工具,某种程度上,他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千面人”渴望的“删除”,何尝不是他自己潜意识里某个角落的隐秘愿望?彻底摆脱过去,摆脱控制,哪怕代价是彻底消失。但他还不能,他还有事要做,还要……赎罪?或者,仅仅是为了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陈景走在队伍末尾,断后警戒。他的思绪最为复杂纷乱。“千面人”的遭遇,无疑是对“熵”道路最有力的控诉。意识上传,数字永生,如果最终导向的是这种毫无自由、充满痛苦的永恒奴役,那它根本不是进化,而是文明最深的陷阱。母亲当年反抗的,或许正是这种将人异化为纯粹工具和数据、并献祭给未知存在的未来。
但同时,“千面人”关于母亲可能“没有完全”被处理的话,也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如果……如果意识上传技术,在完全不同的目的和伦理框架下使用呢?比如,绝症患者的意识暂存?重大事故遇难者的意识抢救?甚至是……像母亲那样,为了保护某种希望而不得已的“备份”?
技术的终点,不应该是“千面人”展示的地狱。技术的意义,在于它为何而用,被谁掌控,服务于什么样的价值。同样的核能,可以发电,也可以造弹。同样的意识数字化,可以成为酷刑,或许……也能成为延续希望的火种?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金属圆盘,想起了原型机正在缓慢吸收的、“门”辐射出的能量。母亲的技术,显然也触及了意识、能量、高维信息的领域,但她的目的截然不同——不是为了囚禁或献祭,而是为了关闭那扇可能带来终极灾难的“门”,为了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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