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右脚站稳,左脚跟着踩实。鞋底压过碎砖,发出闷响。
阿星抓着缸沿的手用力,手指发白,但没有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子。
书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他没拍裤子上的灰,只把半块玉佩攥得更紧,手指掐进玉边的锯齿里。
沈无惑没回头,也没说话。她伸手从黄布包里拿出六枚铜钱。
铜钱在她掌心排成一排,自动翻转,上面三个是阳面,下面三个是阴面——这是解卦。
不是扔出来的,是自己变出来的。
阿星低头看自己的肩膀。那道灰白色的裂痕不见了,皮肤完好。只有胸口还有一点温热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又放下。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玉佩……能当暖宝宝用吗?”
沈无惑不理他。
她手腕一抖,铜钱飞出去。
不是砸向黑雾,也不是冲着墙上的破口,而是落在脚下的地砖上。
铜钱碰到青砖,没声音。
但砖缝里突然冒出一缕白气。
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地板底下像是开了锅,滋滋声不断响起。像有东西被烧焦了。
阿星脚边的砖缝里钻出一只虫子,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白气裹住,缩了一下,变成一小撮灰,掉进缝里。
再没动静。
广播也不响了。
刚才还在喊“沈无惑,你终于来了……”现在只剩电流的杂音,然后彻底安静。
黑雾还在,但不动了。
七个人影还站着,手举着,可动作僵住了,像按了暂停。
沈无惑往前走一步。
她没踩碎片,直接踏在断砖边缘。
她站定,风吹起她的衣角。
书生退到她右边半步,阿星移到左边半步。
三人脚尖对齐。
北墙破口外的黑暗第一次没往里涌。
它停在那里,像被堵住。
沈无惑左手伸进胸前暗袋,指尖碰到玉佩,又滑过银环的裂痕。
她顿了顿,把手抽出来,空着。
然后她低头看脚下。
地面开始晃。
不是人动,是地在震。
先是轻微颤抖,接着“咔”一声,一块砖翘起来,露出下面的黑土。
阿星往后退半步,脚跟抵住缸沿。
书生没动,把玉佩塞回怀里,双手垂下,手指绷紧。
沈无惑没退。
她右手抬起,轻轻擦过铜钱卦,拇指划过最上面那枚的边缘。
“该结束了。”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话刚说完,脚下猛地一沉。
不是塌,是整块地面往下陷。
北墙连着半边楼体朝里垮下去,砖石滚落,灰尘腾起,却没有砸下来——全都悬在空中。
灰尘散开,晨光照进来。
照出下面一座石坛。
九宫格形状,青砖做底,红线画框,每个格子里刻着一个字,字很深,边缘发黑。
坛中心有个凹槽,里面有一层干硬的褐色壳,像干掉的血。
阿星看了两秒,说:“这坛子……比我老家祠堂的供桌还整齐。”
书生没接话,往前半步,蹲下想碰坛边。
沈无惑伸手拦住。
他停下,收回手,抬头看她。
沈无惑没看他,盯着坛心那块硬壳。
她从黄布包里拿出朱砂笔,没蘸朱砂,只是用笔尖碰了下舌头。
一点红,在光下很淡。
她俯身,在硬壳上写了个“解”字。
笔尖划过,硬壳没破,但那点红渗进去,慢慢扩散。
她站起身,后退半步。
石坛静了几秒。
然后“啪”一声轻响,硬壳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血,也没有光,只飘出一股味儿,像旧药渣混着铁锈。
阿星皱鼻子:“这味儿……比菜市场隔夜鱼摊还难闻。”
沈无惑不答。
她把朱砂笔别回腰后,右手握紧铜钱卦。
铜钱在她手里微微发烫。
她没看铜钱,只看向墙外。
黑雾还在,但变薄了。
像一层旧纱布,中间被撕开一条口子。
风吹进来,吹乱她额前的头发,露出眼角那颗朱砂痣。
她抬手,用拇指抹了下痣边。
没擦掉。
她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是笑了一下。
“人间如棋局,而我……偏要算到最后一步。”
说完,她手指一松。
铜钱卦掉在地上,没弹,没滚,平平地躺在断砖上。
铜钱映着晨光,亮得刺眼。
阿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书生也看着她。
没人说话。
风停了。
光停了。
坛也静了。
沈无惑弯腰捡起铜钱卦。
她没拍灰,用袖口擦了下最上面那枚,擦完放进左胸暗袋,挨着玉佩。
然后她走向阿星。
阿星站着没动,手插在破洞裤兜里,右耳三枚银环在光下闪了一下。
沈无惑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捏了下他左耳垂。
不疼,有点痒。
阿星没躲。
她松手,转向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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