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大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景公杵着青铜长剑,在王座前焦躁地来回走动。
阶下群臣低垂着脑袋,无人敢触霉头。
案几上散落着十几卷从南方加急送来的密报。
上面记载的内容,荒诞得让人觉得写情报的斥候疯了。
齐景公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一卷竹简,狠狠砸在阶下。
竹简弹起,撞在柱子上散成一地竹片。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齐景公怒不可遏,指着南方破口大骂。
“楚国那帮南蛮子,竟敢编造出这等弥天大谎!”
“还太一神君?还天降学宫?”
“他楚人祖上不过是周天子封的子爵,凭什么能得神明眷顾?”
嫉妒。
极度的嫉妒在齐景公心底翻涌。
他齐国乃是太公望姜子牙的封地,是名正言顺的中原大国。
太公昔日辅佐武王伐纣,功高震主,要下凡也该是太公下凡庇佑齐国。
凭什么神明跑去那种蛮荒水乡?
阶下,大夫田乞上前一步,拱手进言。
“君上息怒。”
“此事确有蹊跷,然列国商贾传得沸沸扬扬,连晋国都派了特使南下。”
“且不论神明真假,单说那吴王阖闾……”
田乞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探子拼死送回确切消息。”
“吴王阖闾,确实退位了。”
“他把王位传给太子夫差,自己跑去那座纪下学宫,当了个求学的弟子。”
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才是让齐景公,乃至列国君王真正感到骨髓发寒的消息。
阖闾是什么人?
那是个为了王位能派专诸刺杀王僚的狠角色。
是个把楚国按在地上摩擦的绝世枭雄。
这种视权力如命的霸主,居然连王位都不要了。
跑去给人当徒弟?
齐景公额头渗出冷汗。
如果这是真的,那学宫里到底藏着什么魔力?
如果齐国的百姓、贵族,甚至将领听说了这件事,会不会也效仿阖闾,弃国而去?
“封锁消息!”
“立刻封锁消息!”
齐景公猛地拔出青铜剑,剑尖直指殿外。
“传孤旨意!”
“即日起,严查边关,凡敢在齐国境内议论楚国神迹者,杀无赦!”
“绝不能让这股妖风刮进临淄!”
齐景公喘着粗气,目光在群臣中搜寻。
最后落在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身上。
齐国相邦,晏婴。
晏子。
“晏相。”
齐景公收剑入鞘,语气缓和了几分。
“楚国之事,透着万分诡异。”
“孤欲派使团前往郢都,探查虚实。”
“放眼满朝文武,唯有晏相智计无双,定能识破楚人妖术。”
晏婴从班列中走出。
他面容枯瘦,个子极矮,但那双眼睛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
“老臣领命。”
“臣此去,定将楚国虚实查个水落石出。”
“若有妖人作祟,臣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
鲁国曲阜,宫墙内的气氛更古怪。
鲁君听完楚地传闻,第一反应不是怒,而是酸。
酸得牙根发紧。
“楚人向来僭越,问鼎中原,礼坏乐崩。
凭什么神灵降在楚国?”
他站在宗庙前,望着列祖牌位,脸上带着说不出口的委屈。
几名卿大夫跪在后方,头垂得很低。
谁敢回答?
祖先没下凡这种事,问臣子有什么用。
鲁君转过身,袖子甩得发响。
“我鲁国奉周礼,守祭祀,敬鬼神。
楚人披发左衽,蛮夷也。
太一若真为天上尊神,怎会不来曲阜,反去郢都?”
一名大夫硬着头皮道:“或许……楚国遭吴兵破都,生民涂炭,故而感动上苍。”
鲁君脸色顿时难看。
“你的意思是,寡人也得让鲁国破一次,才能请神?”
那大夫额头贴地。
“臣不敢。”
鲁君胸口起伏,眼眶泛红。
他不是不知道楚国这事危险。
可他心里更难受。
自小祭祖,春秋两祭,从不敢怠慢。
结果祖宗安安稳稳待在牌位里,连梦都懒得托。
楚国倒好,被人打得国都都丢了,转头捡个活神仙。
这谁看不破防?
“派使者。”
鲁君咬牙道。
“带上玉璧、束帛,去楚国问礼。
不要说试探,就说鲁国愿与太一神君论礼。”
季氏家主抬起头,眉头拧紧。
“君上,若使者也留在学宫呢?”
鲁君的嘴角抽动。
堂内烛火晃动,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过了几息,他才低声道:“那就再派。”
季氏家主垂眼。
他明白了。
君上不是想把人带回来。
君上只是想证明,鲁国不能被神明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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