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者为师?
若一名奴隶通晓某项技艺,难道要让王侯向其行弟子礼?
此等言论荒谬至极,却因出自神明之口,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颠覆感。
他转头看向旁侧的公输父子,那个七八岁的孩童,方才竟被神君收为弟子。
难道日后,自己还要向这稚童请教?
伍子胥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那几分抗拒。
“三规,多劳多得,按需分配。”
张陵抬手指向四周建筑,“学宫运转,需人打理。
工匠造物,农夫种田,学者钻研。
贡献大者,得其所需。
无用之人,不养闲汉。”
他看着众人,语气加重。
“在这里,不讲家族门第。
你种出更多粮食,便能分得更多口粮;你打造出更利兵器,便能获取更好居所。
一切,全凭本事。”
孙武跪坐一旁,神色默然。
饿若真能按需分配、多劳多得,天下岂非再无饥馑?
此乃理想大同之世。
但要实现,难如登天。
“四规,知行合一。”张陵扫视那些文官,“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学宫不养只会清谈的废物。
学农者必须下地,学工者必须挥锤。每一项理论,皆需实践去验证。”
申包胥倒吸凉气。
让读书人下地干活?
这简直是将士人的体面按在泥地里摩擦。
可看着张陵,无人敢出声反驳。
“具体教规,先列十条。”
张陵抬手,广场中央的白玉地面自动浮出一行行古篆。
“其一,不得残杀同门。”
“其二,不得强夺他人成果。”
“其三,不得以出身欺压同门。”
“其四,不得借神名谋私。”
“其五,学宫弟子可辩,可争,可质疑师长,但不得造谣构陷。”
“其六,所有书册、器物、试验记录,必须留档。”
“其七,若有新发现,新器械,新农法,新医术,须公开验证,不可只凭口舌。”
“其八,弟子轮值劳作,无人例外。”
“其九,学宫不问旧怨,出宫之后旧怨自理,但不得牵连学宫。”
“其十,背叛人族者,杀。”
前九条落下时,众人还在震撼、思索、惶恐。
唯有第十条出现,广场上的风都似乎冷了几分。
背叛人族。
这个说法太怪。
春秋诸国,楚人是楚人,吴人是吴人,晋人是晋人,周人是周人。
何来人族?
张陵讲述完毕,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不用绷着。”张陵开口,“我虽在天外,但也知晓人间疾苦。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此等随性话语,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神明也会这般平易近人?
伯赢心中的敬畏并未减少,反而生出一股莫名亲切。
这位太一神君,全无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反倒带着活人温度。
张陵随手自虚空取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痛饮清水。
水渍顺着下巴滑落,滴落于青色道袍。
此等举动,令原本极度紧绷的众人,稍稍松懈几分。
屈戎甚至忍不住咧嘴,觉得这位神君比楚王还要对脾气。
公输班最先按捺不住,奶声奶气发问:
“师尊,天上好玩吗?您为何要下凡?”
童言无忌,却问出全场所有人的心声。
申包胥壮着胆子,跟着拱手行礼:
“敢问神君,您既是至高神明,为何会降临凡尘?”
是啊。
为何?
这个问题,很多人憋了不止一天了。
广场变得很安静。
张陵抬起眼。
眼底先前那份随和平静悄然敛去,换上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深沉。
混杂着疲惫、决绝,与无尽沧桑的眼神。
仅仅一瞥,就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因为,我输了。”
张陵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输了?
神明也会输?
若神君会败,那他们这些凡人算什么?
“在你们无法理解的界域之外,我曾与一尊‘原始天魔’缠斗。”
“那东西,吞噬世界,以众生为食粮。
我与它血战,不敌,本源受损,不得不坠入此界,借众生之力,图谋恢复。”
他话说得平淡,听在众人耳中,却无异于末日宣判。
原始天魔,该是什么妖孽?
竟然能击败至高太一。
张陵稍作停顿,意念微动。
庞大精神力顷刻间覆盖全场。
众人脑海中凭空炸开一幅骇人画面。
无数触须刺入一颗蔚蓝星辰。
江河干涸,山川崩碎。
万物生灵皆在哀嚎中化为飞灰。
“这一世,若我陨落。”
“天魔将吞噬世间万物,无一幸免。”
什么?!!!
众人大骇,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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