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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章华宫。
殿内灯火通明,群臣正商议学宫选址与流民安置细节。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让开!”
“本官奉王命回都,谁敢拦我?”
守门甲士压着怒意:“大殿议事,需先通传。”
“通传?”
来人冷哼。
“本官乃王上亲遣特使,下大夫屈翔。尔等这些看门奴,也配叫本官等?”
话音未落,殿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青黑朝服的中年男人闯入殿内。
他身上泥点未干,发冠却梳得极正,腰间挂着楚王赐佩,眼底带着压不住的轻慢。
此人正是楚昭王派回探查虚实的下大夫,屈翔。
屈翔昂首挺胸,目光睥睨。
这样做,自然是要镇住一些宵小之辈。
他自入城起,便见街巷井然,流民领粥,城墙修补有条不紊,城外车队不断运来粮草。
根本不见吴军肆虐惨状。
他问过几名百姓。
百姓说,附近城邑皆在归附,太一神君庇佑大楚,吴军退走,学宫将建。
屈翔听完,只觉可笑。
在他看来,郢都能稳到这份上,定是昭、屈、景三族各地援军暗中入城,打退吴军。
至于什么神明显圣,纯属无稽之谈。
百姓愚钝,给他们一个神名,就能让他们排队喝稀粥。
他越看越笃定。
路过城南粥棚时,他特意勒住车驾,俯身问排队的流民:“城外援军是哪一路来的?”
那流民抬头,露出茫然神情。
“援军?什么援军?”
“就是打退吴军的那支。”
流民摸摸脑袋,嘴里喃喃:“太一神君显圣,飞剑驱敌……”
屈翔皱了下眉,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鬼话。
定是城内这帮人趁王上不在,借神名揽权。
尤其伯嬴太后。
当年若非后宫牵连,楚国何至于引来伍子胥这等血祸?
如今还想扶一个公主干政,简直离谱到家。
也不想想,大王就留那么点人,怎么可能击破吴军?
面对城里的阿猫阿狗,他手握昭王诏书,自认代表正统王权,底气十足。
群臣见屈翔闯入,皆停下议论。
屈翔扫了一圈,先看见了上首的太后伯赢,又看见旁侧端坐的芈晏,视线微微一停。
荒唐。
再往下,屈戎,申包胥,斗廉,尹戍……
还有几张他完全认不出来的脸。
屈翔眉头跳了两下,没细看,先把正事办完。
这事办好了,这帮人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他走到殿中,拱手朝伯赢行礼,声音洪亮。
“臣屈翔,奉楚昭王诏命,特回郢都宣旨。”
伯赢端坐不动,凤目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只淡淡颔首。
“大夫远道而来,先落座。”
“不必了。”
屈翔挺直腰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一扫殿内。
“郢都城破,危在旦夕,承蒙各路援军仁义,方保宗庙不失。如今王上仁德,令本使回都,代王巡视——”
申包胥眉头微动,张嘴想说什么。
旁侧的尹戍轻轻扯了下他袖子。
申包胥把话咽回去,垂下眼。
屈翔没注意到,仍旧念着帛书,声音愈发高昂,喜悦。
“……各地援军将士,劳苦功高,当回宫论功行赏……”
“大夫。”屈戎开口。
屈翔抬眼,看向这位同族。
“何事?”
“郢都无援军。”
殿内短暂一静。
屈翔怔了下。
“你说什么?”
“我说,郢都没有援军。”
屈戎语气不快也不慢,把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吴军是被神剑驱退的,城内流民是自己个儿排队领粥,因为神使发了号令,没人敢乱来。”
屈翔看着屈戎,沉默了两息。
然后笑了。
“屈将军定是说笑了。”
屈翔把帛书往旁一甩,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神剑?神使?”
他转身,目光望着芈晏,眼底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
“郢都既已解围,尔等不即刻派兵迎回王上,反倒聚在此处,听凭一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
“女人干政,牝鸡司晨,实乃亡国之兆!”
此言坠地,满殿哗然。
屈戎跨前一步,手按剑柄,怒目圆睁。
屈翔丝毫不惧,指着屈戎鼻子痛骂。
“屈戎,听说你死而复生,闹得全城沸沸扬扬。”
“你我同出屈氏,今日我劝你一句,别被妇人和小女娃推到前头当刀。”
屈戎手按剑柄。
“你再说一遍。”
屈翔不退反进。
“我说错了吗?” “一城妇孺,怎比王上万乘之尊?”
“你们拿几场神鬼把戏哄住百姓,就真以为能越过王权?”
屈戎牙关紧咬,喉间发出低低喘息。
论战场,他能一戈劈开敌甲。
可论嘴,他只能被屈翔绕得胸口发闷。
屈翔见状,得意更盛。
“屈将军,交出城防兵符。”
“尹戍、斗廉,停办学宫,封存文书。”
“公主回宫,不得再以神使名义议政。”
他转向芈晏,语气轻蔑。
“至于太一神君,等王上回都,自会命宗伯查验真伪。”
“若有人借神乱政,按楚律,该车裂。”
最后两个字落地,殿内温度降到谷底。
伍子胥一直站在侧后方。
他今日穿着吴使冠服,腰间未佩剑,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只是,再次听到“车裂”时,他不由地抬起眼斜睨。
屈翔忽然身体一抖,莫名注意到他。
嗯?
这张脸,楚人哪怕没见过真人,也该在传闻里听过。
白发,瘦骨,眉眼带煞。
“伍…伍…伍子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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