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夜中最寒冷、最深沉的时刻。浑河北岸的科尔沁大营,却比往常更早地苏醒过来,或者说,许多人根本未曾真正入睡。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悸动,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在数千顶沉默的蒙古包之间传递。
最大的那座蒙古包内,烛火燃尽又添,空气因长时间的密议而显得有些浑浊。矮几上的食物早已冰冷,奶酒也无人再碰。明安贝勒、布颜图、绰罗斯、莽古斯,以及那位始终闭目捻珠、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洞悉一切的老萨满,五人围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光芒。
商议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利弊得失,风险机遇,部落的未来,勇士的性命,祖先的荣耀,子孙的福祉……所有的一切,都被反复权衡、激烈争论。最终,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时,结论已然清晰。
“不能再犹豫了。”明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为这场漫长的争论画上了句号,“女真人从未将我们视为真正的盟友,只是可消耗的刀盾。完颜宗弼的冷酷,额亦都的轻蔑,你们都看到了。继续留下,科尔沁的勇士只会流干最后一滴毫无价值的血,换来的可能是战后的清算与吞并。”
他拿起面前那份大明的《抚蒙敕谕》和常胜的亲笔信,眼神复杂:“大明皇帝给出了承诺,常胜也展现了诚意。或许其中亦有利用,但至少,他们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出路——承认我们的地位,重开互市,给予我们喘息壮大的机会。这比女真虚无缥缈的‘厚报’和日益严酷的压榨,要可靠得多。”
布颜图缓缓点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贝勒爷说得对。留下,是慢性死亡,还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北归,虽有风险,却是一线生机,更是为了部落的独立与未来。我支持贝勒爷的决定。”
绰罗斯年轻气盛,拳头紧握:“我早就受够了女真人的鸟气!与其在这里被当成牲口使唤,不如回我们的草原,是狼是羊,咱们自己说了算!只要计划周密,未必不能冲出去!”
莽古斯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信任与决绝:“额祈葛,无论您做何决定,儿子和部落的儿郎,誓死追随!”
老萨满终于停止捻动骨珠,睁开浑浊却深邃的眼睛,声音如同古老的预言:“雄鹰不应被锁链束缚在别人的庭院。草原的子孙,归宿在风吹草低的故乡。长生天的旨意,或许便在此刻。走吧,贝勒,带领你的部众,回到属于你们的天空之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安身上。这位科尔沁部的雄主,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他走到蒙古包中央,面向悬挂着祖先画像和苏鲁锭的方向,单膝跪地,以手抚胸,低声用蒙古语念诵了一段祷词,祈求长生天保佑部落平安,指引归途。
礼毕,他站起身,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
“莽古斯,去请孙先生来。”
很快,几乎也是一夜未眠的孙文焕被带了进来。他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询问。
“孙先生,”明安开门见山,不再有任何虚与委蛇,“我科尔沁部,决意北归草原,断绝与女真之盟约。然,如何行事,方能最大限度保全我部子民,还需细商。”
孙文焕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赞赏,拱手道:“贝勒爷英明决断,必为科尔沁开创万世之基。常大将军已有预案,请贝勒爷静听……”
详细的撤离计划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迅速敲定。明安将以“部落西北方向旧日仇家(另一个蒙古部落)趁虚而入,劫掠草场、掳掠妇孺,形势危急,必须立刻回师救援”为由,向完颜宗弼提出撤军。这个借口在草原部落间司空见惯,且难以立刻核实,最能降低女真的直接疑心与强行阻拦的风险。
同时,科尔沁部将立刻开始秘密而有序的准备:老弱妇孺和大部分牲畜先行悄悄向西北方向移动;精锐骑兵则集结待命,做出随时开拔的姿态,但实际任务是掩护大队和警惕女真可能的翻脸。孙文焕将随同明安派出的一名绝对心腹(选定为沉稳机警的布颜图),即刻南返,前往广宁,与明军指定人员对接,获取更具体的情报支持和必要时(若遭女真拦截)的策应路线。
“时间紧迫,”孙文焕最后强调,“女真耳目众多,迟则生变。贝勒爷提出撤军后,无论完颜宗弼是否应允,都需迅速行动。我军会在辽西方向加强活动,制造压力,牵制女真主力注意力。”
“明白。”明安重重点头,随即对莽古斯和绰罗斯下令,“立刻按计划准备!记住,动静要小,但速度要快!所有知情者,管好自己的舌头!”
“是!”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偌大的蒙古包内,再次只剩下明安一人。他走到包门口,掀开皮帘一角。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雪似乎随时可能再次降临。营地里,看似与往常一样,炊烟袅袅,牧民走动,但他锐利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人马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节奏悄悄调动、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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