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妙散人觉得自己怕是猜错了什么,别的不说,单说无当不至于托大到她至而不迎,七妙这心里就已然有些心理准备了。
她的元神在冥冥中示意她,便是她现在掐算天机,怕是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
所以...干脆不算了!
她虽不是本尊,可也不代表她怕事。
骊山云雾深处,七妙散人随着钟无艳拾级而上。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石缝间生着茸茸苔藓,两旁古松虬枝如龙,时有白鹤梳羽其间。
七妙心中那点疑虑并未消散,反如这山间岚气,丝丝缕缕缠绕元神。
她暗忖:若真是那位无当,恐如她猜测的那般,纵使其道行精深,也断不至如此轻慢故人。
既如此......此间主人怕...定是别有来历了。
她目光落在前方引路的女子身上。
钟无艳步履沉稳,衣袂拂过石阶时不起半点尘埃,显是根基扎实。
七妙唇角微扬,状似闲谈:“方才闻圣母座下可是只得仙子一位高足?倒是清静。”
钟无艳侧身半礼,言辞谦和:“让道长见笑了。”
“弟子愚钝,直至如今,仍不过初窥天仙门径,实在愧对师尊教诲。”
“哦?”七妙眉梢轻挑。
说来这钟无艳生于战国纷争之时,纵然洪荒岁月不比后世凡俗记载,可如今算来不过些许岁月罢了,竟已然筑就天仙道基。
此等境界,便是在洪荒鼎盛之时倒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天地造化使然,人间灵气退散之下,也可堪称俊杰了。
心下对那位骊山圣母更添三分揣度。
这不是大教门人,一般人可没有这般底蕴。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泉淙淙之声。
七妙踱步徐行,似不经意问道:“令师道韵悠长,想来必是上古得道的高真。”
“不知……”
“师尊早有吩咐。”钟无艳适时截住话头,转身时眼底含着些许了然的笑意,“若道长问及渊源,便说‘见面自知’四字。”
七妙闻言一怔,随即抚掌而笑:“好个‘见面自知’。”
如此,她不再多言,只将神识悄然铺开三分——却发现这骊山地界看似清明,实则天机如雾里观花,分明被某种恢弘道韵笼罩着。
看来本尊的道行果然已至臻境,不然依着其之前的准圣巅峰道行,这般雾里看花的道气儿,可真容易被迷惑住。
无当还能有这样的道行?别扯了,三清之下,三教之内,她可是鳌头...呸...是三人之下罢了。
简称三教之内,三清之下我无敌!
行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白玉为阶,青璃作瓦,一座宫观依山势而建,飞檐如鹤翼舒展,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浑清音,每一声都似敲在道心深处。
正殿匾额上书“骊山”两个古篆,笔意苍劲,隐隐有造化流转之气。
钟无艳于殿前止步,躬身做请。
七妙整顿青袍,理了理腰间悬着的阴阳鱼佩,这才敛容步入。
殿内景象却出人意料。
没有金碧辉煌,只四壁悬着素绢,上绘山河脉络、星斗轨迹;地面以黑白二色卵石铺成先天太极图样;正中蒲团上,坐着一位鹤发老妪。
她身着赭黄麻衣,手持藤杖,面容虽布满褶皱,一双眼睛却清澈如婴孩,正含着笑望过来。
七妙执道家稽首礼:“贫道七妙,见过圣母阁下。圣母道韵天成,恕贫道眼拙,竟不识仙乡何处,还望指点迷津。”
老妪闻言,竟拄杖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清越,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落,殿外云气都为之翻涌。
“好个七妙散人,”她摇头点指,“不是不识,是守着礼数罢了?”
七妙见其话里有话,便是眉头一挑,这分明是知道她的来历喽?
早早走到骊山圣母身旁侍立的钟无艳悄然抬眸,眼底掠过些许惊诧。
她随师修行数百年了,倒还从未见师尊如此开怀形色。
这位散人究竟是何来历?
七妙虽被其拿话儿点了,却也不窘迫,只温声道:“礼不可废。”
“何况是在主人道场之中。”
她说话时仔细端详老妪形貌,只见对方面容虽老,肌肤下却隐有玉泽流动。
那藤杖蜿蜒如龙,杖头嵌着的顽石竟有五彩毫光吞吐。
越看越觉这朴素之下,藏着难以言喻的巍峨。
“好,好一个礼不可废。”
骊山圣母笑意未减,眼中光彩却渐渐变了。那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而是一种俯瞰岁月长河的深邃。
“既然如此……”
她轻轻一顿手中藤杖。
霎时间,殿内阴阳二气自然轮转,黑白卵石绽出蒙蒙清辉。
老妪身形在光辉中如水中倒影般荡漾开来,麻衣化作霓裳羽衣,鹤发转瞬成流云高髻,面上皱纹如春冰消融。
不过呼吸之间,蒲团上已端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仙。
她眉似远山含黛,目若九天星河,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造化清气,明明坐在眼前,却仿佛与整座骊山、与这方天地道韵浑然一体。
最令七妙心神震动的是那张面容——虽非完全一致,但那五官轮廓、神韵气度,竟与她在娲皇宫拜谒时所见娘娘本尊竟有七分神似!
钟无艳已然檀口微张,怔在原地。
她都不知道自家师尊还有个本来面目。
七妙却已再无犹豫,端肃下拜:“弟子七妙,拜见娘娘圣驾!久违慈颜,竟不知是娘娘化身驻世,万望恕弟子不敬之罪。”
她伏地时心潮翻涌。
自封神劫后命运长河一别,女娲娘娘简直超然物外到了极点,曾经还偶有显圣亦不过一缕神念投影。
如今嘛,你能找到天外天锦绣天娲皇宫都算你能耐。
谁能想到,这位功盖洪荒、德被万灵的人族圣母,竟会以如此隐秘的方式,在骊山深处留下一具真真切切的化身?
咱就说还有什么必要吗?
自从命运长河之后,三千大世界只要有人族所在之地,简直就没有无女娲娘娘传说之地!
“起来吧。”女娲化身虚抬右手,一股温和力道便将七妙托起。
她眸光流转间,殿外云霞随之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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