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大军开拔。
沈砚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三百余骑——贺六浑率领的北镇悍卒,慧明禅师挑选的少林武僧,还有各派抽调的精锐弟子。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擂战鼓,只是沉默地沿着官道向东疾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碎清晨的寂静。
沈砚的洞玄之眼维持着最低负荷的感知,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埋伏。眉心星盘核心隐隐发热,不断向他传递着泰山的方位——那团冰冷的星云,如同一个巨大的路标,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行出三十里,官道两旁的景象开始变化。
第一个村庄出现在视野中。那本应是一个热闹的聚居地,此刻却一片死寂。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斩断,枝叶焦黑,还在冒着青烟。草垛被掀翻,篱笆被踏碎,到处是凌乱的脚印和干涸的血迹。
沈砚勒住马,示意队伍暂停。
他翻身下马,独自走进村庄。
村中空无一人。房屋的门窗大敞,里面的家什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口铁锅扣在地上,锅底被砸出一个洞。灶台边散落着几根白骨,不知是鸡鸭还是……
他蹲下身,从灶台边捡起一只破旧的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纸,鞋面上绣着一朵褪色的小花——那是孩子的鞋。
沈砚握紧那只鞋,缓缓起身。
他继续往里走,在一间倒塌的茅屋前停住。
茅屋的横梁下,压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尸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手前伸,仿佛死前还在拼命往外爬,想去救什么。
而在她身后,横梁与碎瓦之间,露出一只小小的、惨白的手。
那只手只有成人拳头大,手指微微蜷曲,掌心紧紧攥着什么。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掰开那只小手。
是一个布娃娃。
破旧的、用粗布缝制的布娃娃,眼睛是两个不对称的扣子,嘴巴是歪歪扭扭的红线。娃娃的肚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露出来,被血染成暗红色。
沈砚捧着那个布娃娃,久久不动。
他想起边城驿的那些年,想起那些逃荒的难民,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孩子。他们也是这样,手里紧紧攥着最后一点念想——半块饼,一个破碗,或者一个布娃娃。
泪水无声滑落。
他站起身,走到一处空地,用双手挖坑。十指插入冰冷的泥土,抠出石块,刨开草根。指甲断裂,指尖渗血,他浑不在意,只是一下一下地挖着。
贺六浑走过来,想帮忙,被他抬手制止。
他一个人挖好坑,将那个布娃娃轻轻放进去,盖上泥土,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有那只破旧的布鞋,被他端端正正摆在坟前。
他站起身,对着那座小坟,深深一躬。
“孩子,”他轻声道,“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眼眶泛红,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队伍继续前行。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第二个村庄,同样十室九空。村中水井被填了土,井边倒着几具尸体,都是青壮男子。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布满刀伤——那是反抗者的下场。
第三个村庄,只剩一片焦土。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半截烧焦的房梁,一具蜷缩的尸体,一只歪倒的水缸。村口的石碑被砸成两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第四个村庄,路边躺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还在微弱地啼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沈砚下马,将婴儿抱起来,发现他浑身滚烫,额头烧得吓人。他撕下衣襟,蘸水敷在婴儿额上,又喂了几口水。那婴儿渐渐安静下来,攥着他的手指不放。
沈砚将婴儿交给一个随行的女尼,让她送回后方救治。
继续前行。
一路上,不断遇到逃难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破旧的行囊,满脸惊恐地往西走。见到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他们慌忙躲到路边,低下头,不敢直视。
沈砚让队伍放慢速度,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他注意到,那些孩子的脸上,大多是麻木的,空洞的,仿佛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路边,手里攥着半个黑乎乎的饼,呆呆地望着他们。她的衣服破得露出肩膀,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
沈砚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粮,蹲下身递给她。
小女孩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拿着。”沈砚轻声道。
小女孩的母亲慌忙上前,连连摆手:“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沈砚将干粮塞进小女孩手里,站起身,翻身上马。
那小女孩终于反应过来,用极轻极细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大人……”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队伍远去,身后传来那母亲的哭泣声,不知是感激,还是悲伤。
傍晚时分,大军终于抵达泰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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