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很远，王璟若回头望去，见雪狼山上众人仍站在原地，如一片黑色的森林。山顶，新建的旗杆上，雪狼山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托云亲自设计的旗帜——底色为白，上绣青狼望月，象征雪狼山精神：孤高而不孤傲，勇猛而不凶残。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目光投向前方道路。
车马折而向南，此次方是真正的归隐之旅。他们没有再绕道陇右、河西，而是径直取道南下，经灵州、延州、坊州，一路向东南而行。
这一路，王璟若夫妇有意放缓行程，游山玩水，领略中原大好河山。他们登过西岳华山，于朝阳峰观日出，见云海翻腾，金光万道；他们泛舟汉江，顺流而下，看两岸青山如黛，渔歌互答；他们访武当山，于紫霄宫听道长讲经，感受道法自然；他们过襄阳城，登临汉水畔的仲宣楼，怀古伤今，感慨万千。
每至一处，王璟若都会给王曦讲解当地的历史典故、风土人情。这孩子聪颖好学，总是睁着大眼睛认真听讲，不时提出天真却深刻的问题。
“爹爹，为什么这里叫襄阳？”一日在襄阳城中，王曦指着城墙问。
王璟若将儿子抱起，指着北方：“因为它在襄水之阳。水北为阳，水南为阴。你看，襄水从西边流来，绕城北而过，所以叫襄阳。”
“那为什么这里打仗那么多？”
王璟若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这里是南北要冲，兵家必争之地。谁占了襄阳，谁就掌握了南北要道的主动权。所以千百年来，这里战火不断。”
“那现在呢？还打仗吗？”
“现在不打了。”谢明君接过话，温柔地抚着儿子的头发，“现在天下太平了，你看城里人多热闹，商铺都开着，孩子们在街上玩耍。这才是襄阳该有的样子。”
王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向远处江面上来往的商船：“那些船是去哪里的？”
“去江南，去巴蜀，去很多地方。”王璟若道，“太平年景，商路畅通，货物其流，百姓才能富足。”
一路南下，所见所闻让王璟若心中愈发安定。沿途州县，皆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农田垦殖，市集繁荣，书院兴起，佛寺道观香火鼎盛。虽偶有地方官吏贪腐、豪强欺压之事，但大体上，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秩序井然。这与他记忆中的乱世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长兴四年四月，车马入淮南道，抵达庐州。此地已近江南，气候温润，风景秀丽。他们在此休整数日，游历了巢湖，品尝了当地特色的银鱼、白虾。
一日傍晚，王璟若与谢明君携王曦在湖畔漫步。夕阳西下，湖面金光粼粼，远山如黛，归帆点点。王曦在滩上捡些贝壳，玩得不亦乐乎。
谢明君依偎在丈夫肩头，轻声道：“夫君，这一路行来，我时常想起当年随赵先生游学的日子。那时天下大乱，群雄纷争，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二十余年，我们便能这样安闲地游山玩水，看太平景象。”
王璟若握住她的手：“是啊。这太平来之不易，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能见证并参与其中，是幸运，也是责任。”
“现在责任尽完了？”
“尽完了。”王璟若微笑，“接下来的日子，只为自己，为你，为曦儿而活。”
谢明君眼中泛起泪光，却是幸福的泪：“真好。”
五月初，车马渡过长江，进入江南东道。这里已是吴越故地，水网密布，舟楫往来，完全是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象。他们乘船沿运河南下，经润州、常州，于五月中旬抵达湖州。
王璟若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往太湖方向。谢明君明白，丈夫是要先去祭拜父亲谢子清。
太湖西山，谢子清墓前。王璟若、谢明君带着王曦肃立墓前。新建的墓碑上刻着“唐故湖州郡王谢公子清之墓”，落款是“婿王璟若、女谢明君敬立”。
“岳父大人，”王璟若焚香祭拜，沉声道，“小婿携明君、外孙曦儿来看您了。当年您坚守湖州，不屈而死，铮铮铁骨，令人敬仰。如今吴国已归大唐，天下渐定，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明君这些年很好，曦儿也乖巧懂事。我们会好好生活，不负您当年所托。”
谢明君已泪流满面，跪在墓前泣不成声。王曦虽未见过外祖父，但见母亲哭泣，也乖乖跪下行礼，小声道：“外祖父，曦儿来看您了。”
祭拜完毕，他们在西山寻了一处临湖的宅院。院子不大，三进格局，白墙黑瓦，庭中种着梅树、竹子，推窗可见太湖烟波，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安顿下来后，王璟若彻底卸下所有身份，成了一个寻常的乡绅。他开了一间小小的塾学，教附近农家子弟读书识字；谢明君则开设医堂，用学自钟宝灵的医术为渔民、农人诊病施药。夫妻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而充实。
王曦入了当地的乡学，每日读书习字，回来便缠着父亲学武练拳，或是跟着母亲辨识草药。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聪慧，学业武艺进步都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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