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呼啸的北风便卷走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紧接着,鹅毛般的大雪便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不过几日功夫,千里草原、起伏山峦、连同新建的朔北榷场,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无边无际的银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雪片似乎永无止境,簌簌落下,将一切声响都吸附、吞没,只留下一种万籁俱寂的、近乎神圣的静谧。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呼吸间带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塞外的冬天,以其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着它的绝对统治。
然而,在这片银装素裹、看似万物凝滞的世界里,朔北榷场却并未完全沉睡。虽然大规模的商队往来因恶劣天气而显着减少,但场内的常驻商铺和仓库区,依旧有零星的人影活动。周地的商人裹着厚重的皮袄,踩着及膝的积雪,检查着仓库的防风保暖;胡商的毡帐被雪压得低低的,帐顶的烟囱里顽强地冒着青烟,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与牲畜偶尔的响鼻。通往榷场各处的通道被兵士们一遍遍清扫,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循环往复。了望台上的哨兵,裹着厚实的羊皮大氅,眉毛胡须上结满了白霜,依旧警惕地注视着白茫茫的四周。严寒与风雪,是比任何贼寇都更严酷的敌人,考验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也考验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
谢瑾安的辕门大帐,此刻更像是一座冰雪中的孤岛。帐外积雪几乎与辕门齐平,亲兵们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奋力清理一遍帐顶与周围的积雪,以防被压垮。帐内虽然燃着数个硕大的炭盆,盆中来自附近山林的硬木炭烧得通红,噼啪作响,尽力驱散着无孔不入的寒气,但依旧能感觉到从帐帘缝隙、地面不断渗入的刺骨冷意。呼吸间,仍有淡淡的白雾。
谢瑾安并未像寻常将领那样围炉取暖。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只是在外面加了一件厚厚的玄狐皮裘,端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案后。案上烛火通明,映着他比夏日时更显清癯冷峻的面容。他面前摊开的,除了日常的军报、榷场日志,还有几份来自长安的密报,以及——一封字迹娟秀、以太医署右院判名义发来的正式公函。
公函的内容他早已反复看过,是关于派遣常驻医官的具体安排、药材清单,以及一份厚达数十页、详细缜密的《边地冬春疫病防治及急症处置临时规程》草案。草案显然是针对朔州严寒冬季及互市特点专门拟定的,从营房保暖通风、饮水清洁、冻伤处理、到疑似风寒时疫的早期识别、隔离流程、乃至军士与商旅常见的跌打损伤、水土不服调理,事无巨细,考虑周详。草案中甚至借鉴了少许草原上应对严寒的土法,并做了改良建议。最后,附有一份简明扼要的、给派驻医官的“行动指南”和“注意事项”。
这绝非坐在温暖书房中凭空想象所能为之。谢瑾安几乎能从字里行间,看到她如何伏案疾书,如何查阅典籍,如何推敲每一处细节,如何设身处地地想象着边关将士与商旅在冰天雪地中可能遇到的种种困境。这份规程,其价值远超那些真金白银的赏赐,它是实实在在的、能救命的东西。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公函末尾那句与前次别无二致的“秋深露重,万望珍重”上。只是这次,落款的时间已是“冬月”。秋去冬来,她仍记得。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扑打在厚厚的牛皮帐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帐内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火星,照亮他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欣慰,感念,还有一种被这冰雪严寒隔绝了千里、却反而愈发清晰的、沉甸甸的牵挂。
他知道长安此时定然也是寒冬,但想必是另一种冷法——宫苑深深,殿宇巍峨,有地龙暖炕,有锦袍貂裘,是精致而拘谨的冷。而她,大概仍在那间有着金桂庭院(此刻想必只剩枯枝)的“清正轩”里,就着灯火,或批阅文书,或研读医经。新任右院判,事务只会更加繁冗。兰林殿的小皇子,应该已经能翻身了吧?她是否还要日日入宫请脉?还有那筹建中的“女医馆”……桩桩件件,想来她也难得清闲。
他提笔,想要写些什么。写塞外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写榷场在严寒中勉力维持的不易?写他根据她之前的建议,已在军中试行的一些简易防寒防病措施?还是写……那日在雪中巡视,看到一只离群的孤雁,最终力竭坠落在雪原上,心中掠过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墨汁几乎要滴落,他却迟迟未能写下第一个字。千头万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炭火的气息里。最终,他落笔,依旧是一封格式严谨的回复公函。首先,代表朔州军民,对太医署及时、详尽的规程与派遣安排,表示最诚挚的感谢与高度认可。其次,汇报了朔州入冬以来的基本情况,提及大雪严寒对互市的影响,但整体秩序尚稳,已按规程草案着手进行相应部署。再次,请求太医署能酌情增拨一些防治严重冻伤和风寒重症的药材。最后,以同样克制而郑重的语气写道:“朔地苦寒,规程如雪中送炭,谨代表戍边将士及往来商旅再致谢忱。长安亦逢凛冬,署务辛劳,祈请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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