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城,万象神宫。
距离李存勖定下的七日之约,尚有五日。
天色方亮,宫城上方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万象神宫前的宫道上便已响起车轮碾过青石的沉重声响。
一辆接一辆满载木料、绸缎、漆料与戏具的车架排着长队,等候在宫门前,等待禁卫的查验。
等候期间,前头搬运的劳役、随行的匠人、抱着乐器的伶人、捧着戏服的宫人······等等也都是不由自主的往大殿之中望去。
只见那大殿之中,地面铺的是打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光亮可鉴,能倒映出穹顶的点点灯光。
环绕立柱,有一圈丈余宽的环形水渠,宛若天河。
渠底铺满蓝绿两色琉璃,水从暗渠引入,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巧匠制作的铜质莲花灯,烛火摇曳,恍如银河星宿。
仰头上望,中层与上层的楼板在中央均开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天井,视线可毫无阻碍地直达穹顶藻井。
上层穹顶藻井是一幅巨大的《万象星图》,由数十万片细小的彩色琉璃薄片镶嵌而成。
外围是黄道十二宫与二十八星宿,中央是日月合璧的图案。
最为精妙的是,星图背后的屋顶暗层里,藏有一千零八十盏长明油灯。
光透过半透明的琉璃星图洒落下来,宛如真实星空,且这些灯盏通过一组复杂的齿轮与水运系统,竟能极其缓慢地旋转,模拟星辰运转。
殿内四壁均是巨幅壁画,精妙绝伦,内容包罗万象,人物、场景栩栩如生,泥金点翠,极尽奢华,看得人眼花缭乱。
······
随着宫门禁卫查验完毕,宫门彻底打开了通行的道路。
肩扛木料的工匠、抱着乐器的伶人、捧着戏服的宫人,以及抬着一面面梁、唐战旗的杂役,沿着宫道鱼贯而行,陆续进入那万象神宫之中。
不多时,往日庄严空旷的万象神宫内,便被木屑、麻绳、竹架、绸幕与各种尚未完成的布景占去了大半。
一道道绳墨弹过木板。
墨线绷紧,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锯木声、斧凿声、敲打声接连不断,原本用于朝会、受贺的恢宏大殿,俨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百戏作场。
镜心魔不知何时到了场,站在万象神宫中央。
他今日着一件便于行走的窄袖白衣,脸上仍铺着一层惨白粉面,嘴角两抹艳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与在李存勖面前的时候不同,神色不显谄媚,冷漠中带着些许威严;身形不显卑躬屈膝,昂首挺胸,双手负于身后,尽显倨傲。
这会儿,镜心魔旁边跟着两人,皆为工部侍郎。
一者名卢遂卿,身形清瘦,鬓发微霜,着一身深绯色官服。手指关节粗大,有老茧与细微伤痕——不似握笔所致,更像是长年握规尺、木石所留。
其目光沉静如古井,身形挺拔,神色严肃古板,嘴角紧闭,看上去似乎不善言辞。
另一人名为裴延昌,此人面如冠玉,蓄短须,深绯色官服整理得得一丝不苟,腰佩玉饰小而名贵。
卢遂卿于镜心魔右侧,落后一个身位。
裴延昌则于镜心魔左侧,满脸谄媚,弓着身形,尽量让自己相较于镜心魔低上那么些许,额头上冒着冷汗,腰间玉饰频频颤动。
很显然,保持这么一个动作也并不容易。
镜心魔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捏着一根削得轻细的竹杖。
“咚咚!”
竹杖一端点在地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再往后挪三尺。”
“来人!”
裴延昌闻言,不假思索的招呼匠人:“速速过来,先将此处往后挪上三尺!”
匠人们一见工部侍郎发令,哪里敢有所迟疑,连忙朝这边赶了过来。
这时,右侧落后一个身位的卢遂卿上前,沉声提醒:“大人,再往后挪三尺,主台便要压住御阶了。”
“大人自有考究,需你卢遂卿多嘴?”
裴延昌当即直起身来,面上的谄媚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铁一般的冷峻。
卢遂卿没有搭理裴延昌,只是朝着镜心魔微微躬身行礼:“还请大人三思。”
“压住御阶?”
镜心魔拖长声音,转过那张惨白面孔。
裴延昌连忙躬身而下,冷峻如铁的脸面上复归谄媚。
“是。”
卢遂卿只是低着头,沉声回应。
镜心魔却没有发怒,只是抬起竹杖,指向万象神宫深处那座高高在上的御座。
“你们搭的不是寻常勾栏里的戏台。”
“五日之后,陛下要从御座亲自下场,走上戏台。”
“御阶不能被挡住,陛下行走的道路也不能有半点弯折,主台往后挪三尺,将中间空出来。”
“原来如此,大人思虑周全!”
裴延昌顺着镜心魔所指方向瞧了眼,却不敢多看,一眼过后便立即收回,谄媚恭维。
卢遂卿抬眼瞧了瞧主台与御阶,微微皱眉:“可如此一来,主台与御阶之间便会留下一段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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