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僻静巷中的私家酒楼，三楼雅间门窗紧闭。
三人围一张包铜边的硬木桌坐着，身下是带皮垫的扶手椅。
桌上搁着铜制风炉煮着茶，旁侧摆着三只錾花锡制烟盒，盒盖半敞，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手工纸卷烟。
烟叶产自南洋藩地，京中顶级烟坊卷制是权贵间时兴的物件，桌面正中平摊着朝廷明发的宗室安置旨意。
燕王李华烨夹着一支卷烟，深吸一口，白雾顺着嘴角漫出来，话里全是冷意：“大哥这皇位还没坐稳，就急着给我们上眼药。”
将燃到半截的卷烟按熄在瓷碟里，楚王李天然同样语气满满：“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要不是父皇还活着，只怕我们藩地的铸炮坊、水师船坞，早被朝廷层层收走了。
虽说不至于落到前明养朱那般圈养的地步，可往后的日子也断然好不了。”
秦王李怀民声音沉缓，按奈屋中躁气：“都省省心吧，前几天大教场的阅兵，你们不是没亲眼见着。
朝廷新式火枪大炮齐出，龙骧军三师的阵势摆在那儿，我等眼下的家底拿什么硬扛大哥？打铁还需自身硬。”
他视线扫过二人，语气略重：“那些弟弟们年轻识浅被皇帝拿来当枪使，但我们可万万不能对他们出手。
不止大哥那一关过不去，父皇那一关更没人能担待，同室操戈，无论历朝历代都是大忌，这个罪名我们担不起。”
楚王闻言有些烦躁，忍不住又点起一支烟，“那便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占了藩地要害，硬生生把我们的封土裂成几块吧？”
烟雾漫过三人眉眼，沉默良久燕王才喃喃道：“既然打不能打杀不能杀，连驱逐都师出无名，依我看，不如就将他们好好‘保护’起来。”
“保护？圈禁宗室可是灭顶的罪名，你昏头了？”楚王一怔，脸上几分错愕。
“且慢，我大概知道老四的意思。”秦王开口截住话头。
他看向燕王似在确认道：“调集护藩军所属步战师，沿着他们的封地边界扎营筑垒，修岗哨布炮队，名义上是替他们戍卫土着保境安民，实则把所占之地整个圈起来，让他们成了国中之国。是也不是？”
“还是二哥懂我。”燕王颔首，弹了弹卷烟燃出细碎烟灰。
“这群小藩初出茅庐，远不似我等厚积薄发，手里只有三千旧燧发枪兵丁，连屯田粮饷都靠朝廷接济，根本没有周转的余地。
等他们被圈得站不住脚了，再派得力人手过去游说改封，真要识趣我们甚至可以掏腰包，给他们凑一笔安置费送去别处安生。”
屋中静了下来，只剩铜座钟的滴答声。
楚王沉吟半晌，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压下了心头的躁火，“也罢，总比坐视他们扎根做强要好。”
秦王将桌上的旨意折起收进袖中，语气郑重：“就这么定，以后我们三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只限于你我三人，出了这扇门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燕王忽然开口：“要不要通知老五？”
秦王摇了摇头，语气冷了几分：“不用，老五这家伙最近很不老实，明面上跟我们打得火热，最近却一直往文华殿跑。
我怀疑他想脚踏两条船，满清本就势大，老五大概看出以你俩军力不足与其对抗，再加上皇帝在咱们藩地里面插钉子，自己锅里一团乱麻。
他定然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想着两头寻退路。”
楚王皱眉没再多言，茶烟混着淡白的烟气袅袅升起。
三人在雾气中对视一眼，一桩攻守同盟的约定，便在这密闭的雅间里悄然落定。
............
寒暑交迭，转瞬已是彰武五年。
彰武二年，朝廷并行两策：一则迁移内地勋贵世家，分赴各藩王属地定居安插。
二则严令收紧各藩地海外出口的官管规制，藩地对外货殖往来、军械粮秣流转之权，悉数收归中枢统辖。
彰武三年，秦藩、燕藩、楚藩三道奏疏同日抵京，联名上疏抗议朝廷约束过苛、削夺藩权过甚。
朝堂几番往复辩驳，中枢寸步未让，三方亦不肯松口，一时僵持不下。
至彰武四年，朝廷再颁明旨，三十八位成年宗室亲王分批离京，四散安插于广袤域外疆土。
北美分置五大湖、新泽西、宾夕法尼亚；南亚分置德里、孟加拉、德干高原；中亚分置波斯、里海沿岸、呼罗珊。
反倒是蜀王、闽王在郑家与皇家南洋公司的帮助下，开始进军澳洲与巴西开拓封土。
进入彰武五年，三藩此前沸沸扬扬的公开抗议，骤然销声匿迹，再无联名彰奏递入禁中。
三方不再与中枢做纸面口舌之争，转而由明入暗，各以属地吏治、戍防、粮秣之权，徐徐辖制境内安插的宗亲藩王。
与此同时，万里东欧战局陡生巨变。
波兰立陶宛联邦近半数国土沦丧，兵燹蔓延全境，从大唐运输过去的军火，也随着战事不利大量落入敌手。
为了保命，瑞典、奥斯曼土耳其、普鲁士、奥地利哈布斯堡四国缔结盟约，合组联军共抗满清西进步锋。
此时，满清西征大军合计九万，内有两个精锐师甲等师共四万人，五个乙等师共五万人，携前装火炮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门。
以乌克兰平原为后方根基，广种土豆、玉米等高产作物，粮草就地筹措，无千里转运之耗，兵锋直抵第聂伯河东岸。
四国联军合计八万众，调集前装火炮一百三十至一百六十门，于第聂伯河西岸据守。
联军沿河岸高地开挖野战壕沟，修筑土木炮垒，凭工事与河道之险遏止清军渡河。
双方近乎二十万大军隔河对阵，清军号令统一，粮草充裕，可久持战局。
联军兵力火炮略占优势，又有工事地利加持，奈何四国各部互不统属，协同多有掣肘。
两岸彼此试探攻伐，谁都难以一举破局，东欧局势自此陷入长久僵持。
中欧其余邦国，虽心知清军西进之危，纷纷整饬本土武备添铸火炮，却并无举国赴援之举，仅以少量钱粮火药接济前线，未曾派遣主力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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