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5月28日，吉隆坡
演唱会后的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酒店会议室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桌上那些麦克风和录音设备镀上一层金色。Beyond四人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摄影机。乐瑶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家驹坐在中间，神色平静；阿Paul靠在椅背上，偶尔甩一下长发；家强低着头翻看桌上的报纸；世荣端正地坐着，表情沉稳。
记者会开始不久，华纳董事经理东尼·弗南迪斯走上台，手里拿着几张金灿灿的唱片。他笑着和Beyond四人握手，将白金唱片颁发给他们——《长城》在马来西亚的销量已经突破五万张。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了一阵。家驹接过唱片，举起来对着镜头，嘴角微微扬起，那种笑容不是刻意的，是发自心底的满足。
记者们很快进入正题。
有人问起Beyond对香港乐坛的看法。家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认真组织每一个字：“我哋指香港最新冒起嘅歌手系‘男腔女调’，走偶像派路线，对音乐同文化嘅贡献唔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纯粹系抒发个人对香港乐坛嘅睇法，并冇人身攻击嘅成分存在。无可否认，香港音乐人只攞东南亚嚟作比较，会觉得自己好先进。但系，仍然需要反省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是陈述事实。乐瑶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在二楼后座说的那些话——“香港没有乐坛，只有歌坛。”他不是在抱怨，是在说一个他看得很清楚的事实。
另一个记者问起香港歌手大举进军台湾的事。家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语气也轻快起来：“唔会构成任何竞争或压力，主要系路线唔同。Beyond走嘅系创作路线，唔志在迅速讨好小歌迷，系为欣赏我哋嘅一群默默耕耘。”
阿Paul在旁边插嘴：“如果说比较有竞争性嘅市场，嗰应该系大陆。大陆的确有好多摇滚歌手。不过，系好事，有竞争先好，先热闹，先有进步。”
家驹点点头，眼里有一种光——那是对同行的尊重，也是对音乐的信心。
记者又问起新专辑《乐与怒》。家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呢张专辑入面，有木吉他、色士风同小提琴奏乐，感觉上比较‘原汁原味’，比较接近七十年代版本，不过有翻新嘅味道。”
乐瑶想起录音室里那些日夜，想起梁邦彦的钢琴，想起那三十多位管弦乐手，想起家驹一遍遍打磨每一个音符的样子。他说“原汁原味”，可她知道，那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
然后，记者问起《爸爸妈妈》这首歌。
家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最复杂的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爸爸妈妈》呢首歌，旨在反映香港人冇自主权嘅心态，又要望住大陆，又要望住英国，唔知何去何从嘅感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乐瑶看着家驹，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深。她知道这首歌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是那些年在香港的所见所闻，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迷茫和焦虑，都放在了歌里。
最后，记者问起十周年纪念巡回演唱会。家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今年底开始，首场演出系香港。预料明年一月喺大马举行大型演唱会。”
他说“明年”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下午，吉隆坡的电台直播间。
房间里有些闷热，老旧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但没有人去调温度——大家都在忙着架设备、调音、对流程。Beyond四人挤在几把椅子里，面前摆着麦克风，耳机线垂下来，像缠绕的藤蔓。家驹抱着他那把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空弦，发出零零散散的音符。阿Paul靠在椅背上，长头发垂在肩侧，手里也握着一把吉他。世荣坐在后面，面前摆着铃鼓和一些小打乐器。家强调试着贝斯，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乐瑶坐在控制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们。隔着那道玻璃，她能看见家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能看见阿Paul甩头发时发梢扬起的光泽，能看见世荣用手指轻轻敲打铃鼓边缘的耐心。
主持人坐在对面，戴着耳机，翻看着手边的曲目单。他抬起头，对玻璃那边的工作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红灯亮起。
“各位听众，下午好。欢迎来到我们的节目。今天，我们请到了Beyond。”主持人顿了顿，笑着看向对面四个人，“刚刚结束了昨晚的演唱会，这么早就来上节目，辛苦了。”
家驹摇摇头：“唔辛苦。同歌迷倾偈，几开心。”
主持人笑了：“那我们先来一首？”
四个人对视一眼，阿Paul耸耸肩：“随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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