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中旬从东京飞回香港的航班上,乐瑶靠在窗边,看着舷窗外渐近的陆地。
十二月的香港,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样子——潮湿,温暖,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海腥味和烟火气。不像东京那样干冷,不像东京那样一切都井井有条得让人有些发怵。
家驹坐在她旁边,也在看窗外。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那是只有在回到这片土地时才会有的表情。
“返嚟啦。”他轻声说。
乐瑶点点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次回港的行程排得很满。
劲歌金曲的候选打榜,电台采访,TVB的台庆——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但和日本那些点头微笑的应酬不同,在香港,所有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熟悉的主持人,熟悉的流程,熟悉的摄影棚味道。
劲歌金曲的打榜歌曲是《不可一世》。
为了这次演出,造型师特意准备了一套白色西装。当乐瑶在后台看到换好衣服的家驹时,她愣了一下。
白色的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而干净。头发依旧是那副中分的样子,微微卷曲着垂在额前。他站在镜子前,调整着领口,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乐瑶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靓仔。”她说。
家驹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得你一个咁讲。”
“边系,”乐瑶指了指旁边正在打闹的家强和阿Paul,“佢哋私底下都话你今日型到爆。”
家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家强正在和世荣抢一瓶水,阿Paul在旁边煽风点火。他笑了笑,收回目光,落在乐瑶脸上。
“你呢?”他问。
“我咩?”
“你觉得我今日点?”
乐瑶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想锡你一啖。”
家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角。
“收工先。”他低声说。
乐瑶弯起眼睛,点点头。
《不可一世》的演出很成功。
白色的西装在舞台灯光下格外耀眼,家驹的声音穿透整个摄影棚,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势,和西装革履的造型形成一种奇妙的张力——既优雅,又狂放。
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挥舞着手臂,主持人站在侧台,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
乐瑶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灯光下发光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这首歌,是他们从日本带回来的。
是他们用另一种语言唱过之后,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用最熟悉的语言重新演绎的。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们的根。
TVB的台庆在第二天晚上。
他们表演的是《遥望》。
这首歌在现场唱起来,和在录音室里听完全不一样。家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是对远方的遥望,也是对归来的笃定。
台下的观众很安静,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唱到最后一句时,家驹闭上眼,让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了几秒,才睁开眼,对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如潮。
乐瑶站在侧台,眼眶有点湿。
她想起几个月前,他们在东京的小型音乐会上唱这首歌的样子。那时台下的人很少,很安静,都是些听不懂粤语的日本音乐协会会员。
而现在,在TVB的台庆舞台上,在无数香港观众的注视下,这首歌终于被真正地“听见”了。
台庆结束后,在后台遇到了很多老朋友。
主持人还是那几个,看到他们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有几个记者也凑过来,问了些关于日本发展的问题。家驹一一回答着,语气轻松,笑容自然——和在日本那种程式化的微笑完全不同。
乐瑶站在旁边,看着他和这些人说说笑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香港,他是放松的。
不用想那些拗口的日语,不用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用在每一次采访前反复练习该怎么回答。在这里,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这就够了。
深夜,几个人回到二楼后座。
那间小小的band房里,原本堆满了乐器的房间大部分乐器被搬走了,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和烟味。家强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阿Paul去角落翻饮料,世荣坐在鼓后面,随手敲了几下。
家驹站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乐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谂紧咩?”她问。
家驹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九龙城寨边缘的旧楼群,沉默了一会儿。
“谂紧……几时可以唔使两边飞。”他说。
乐瑶没说话。
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不想去日本,是不想这样被割裂——一边是音乐上的追求,一边是心里的归属。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要跑。
“会好嘅。”她轻声说。
家驹转过头看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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