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脚步微顿，那双黑色细高跟便稳稳地钉在了茶摊前松软的泥土地上，只留下两个清晰而小巧的锥形印记。他径直走向其中一张空着的矮桌，撩起玄色劲装的下摆——那布料紧裹着修长笔直的腿线——从容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腰肢纤细的弧度在动作中惊鸿一现。
“老丈，”那把清越柔媚的嗓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锅灶的沸腾声和邻桌食客的吸溜声，“讨碗茶。”
守着锅灶的老汉闻声抬头，布满沟壑的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当看清桌边坐着的客人时，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握着长勺的手都抖了一下。眼前这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一张脸生得比画上的仙女儿还精致，可偏偏穿着男人的劲装，更诡异的是那双鞋——漆黑锃亮的鞋跟像锥子一样钉在泥地里！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码头茶馆见的人多了，却从未见过这等人物。他愣了片刻，才慌忙应道：“哎！哎！茶……茶有！马上来！” 声音都带着点磕巴，心里直犯嘀咕：这怕不是哪家富贵人家跑出来的、爱玩闹的俊俏小姐吧？这身打扮……啧啧。
老汉手脚麻利地提过旁边炉子上温着的粗陶大茶壶，又取过一个同样粗粝、边沿还缺了个小口的茶碗，用抹布使劲擦了擦，才倒了大半碗深褐色的粗茶。茶水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浓烈的、炒焦的叶子味。
叶风看着老汉将粗陶碗放在自己面前，那深褐的茶水在碗中晃荡。他并未立刻去碰，那双桃花眼慵懒地扫过碗沿的缺口和碗中漂浮的几片粗大茶梗。他宽大的玄色袖口微动，一只白皙得晃眼、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那手伸向腰间一个同样玄色、绣着几片银色竹叶纹样的精巧钱袋。
指尖探入钱袋内衬，轻轻拨弄了几下，拈出了几枚铜钱。铜钱尚带着一丝人体的微温，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叶风的目光在那几枚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玩味——昨夜醉倒，今晨醒来，钱袋里便多了这些带着别人体温的铜板。是谁放的，不言而喻。
他并未多想，指尖轻弹，三枚铜钱便“叮叮当当”地落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打着旋儿，最后安稳地躺在老汉面前。
“茶钱。”叶风的声音依旧慵懒。
老汉看着那三枚崭新的铜钱，又看看叶风那张在简陋茶摊背景下显得愈发不似凡尘的脸，连连摆手，带着浓重的口音：“多了多了！一碗茶一文钱就够！姑娘……呃，公子，您收回去两文！”他有些手足无措，眼前这位“公子小姐”的阔绰和这身打扮，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叶风却并未理会老汉的推拒。他端起那粗陶碗，红润的唇瓣凑近碗沿，轻轻吹了吹滚烫的茶水表面漂浮的茶沫。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与这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他啜饮了一口，浓烈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在品味某种独特的滋味。
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轻碰。叶风抬眸，目光投向那口翻滚着白汽、香气四溢的大锅。
“再来一碗馄饨。”他吩咐道，语气平淡自然，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好嘞！”老汉这次反应快了许多，抛开对铜钱的纠结，应了一声。他转身，掀开旁边一个蒙着白布的竹簸箕，露出里面一排排码放整齐、小巧玲珑、皮薄透馅的白胖馄饨。枯瘦却异常灵巧的手拿起竹片，飞快地拨了十来个馄饨下入翻滚的骨汤里。片刻功夫，馄饨便如同小白鹅般浮上汤面，薄皮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
老汉取过一个敞口的粗瓷大碗，碗底早已放好一小撮翠绿的葱花、一小勺猪油渣末、几粒盐巴。长勺舀起滚烫的骨汤冲入碗中，瞬间激发出浓郁的香气，猪油渣末在热汤中融化，油花点点。最后，长勺一捞，十来个圆润饱满的馄饨便落入碗中，白生生的馄饨衬着清亮的汤，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诱人至极。
“公子，您的馄饨！”老汉将碗端到叶风面前，特意又用抹布擦了擦碗沿。
叶风看着眼前这碗朴实无华却香气扑鼻的馄饨，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拿起桌上同样粗糙的竹筷——那竹筷在他白皙如玉的指间，竟也显出几分雅致来。
他夹起一个馄饨。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粉嫩的肉馅，在筷尖微微颤动，吹弹可破。他微微低头，凑近，红唇轻启，小心翼翼地咬破那层薄皮。瞬间，滚烫鲜美的汤汁混合着肉馅的咸香在口中迸发，带着猪油的醇厚和葱花的清香。面皮滑嫩，肉馅弹牙，虽是最简单的市井小食，却有着最直接、最熨帖的满足感。
叶风眯起了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孩子般的惬意。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依旧优雅，速度却不慢。滚烫的汤汁微微熏红了他白皙的脸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他吃得专注，似乎全然沉浸在这碗馄饨带来的简单快乐里，周遭的喧嚣、路人投来的或惊艳或好奇的目光，都被他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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