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白光仿佛还烙在视网膜上。
陆修靠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冰凉的金属边沿，身体里是修复后的空乏，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冲了个冷水澡，想洗掉那股消毒水和紧绷感，换了身干净的旧T恤短裤，才觉得稍微松快点。
就在此时，城市的另一处神经节点正悄然搏动。
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像一滴融入暗渠的毒液，开始了它的奔流。视频只截取了最核心、也最令人匪夷所思的画面：陆修的双手悬空，指尖蓝光闪烁，碎裂的瓷片在几秒钟内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聚合，最终形成一个“完好无损”的青花梅瓶。
所有的前因——丑陋的胶块、详细的毒素分析、那些被刻意保留作为证据的修复痕迹——都被彻底剪去。镜头冷酷地聚焦在修复后的瓶子上，刻意打光让它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完美”光泽。
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粗暴地盖在上面：《惊世骗局？“赝品世家”传人勾结“神手”再造“珍品”？》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这段被扭曲了灵魂的视频，通过几个专门处理匿名爆料的加密通道，精准地投递到了几个在本地网络圈以制造热点、煽动情绪闻名的八卦媒体和网络推手的收件箱里。
邮件内容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力：“独家猛料，保真，流量金矿。标题已拟好，照发即可引爆。”
金钱是最高效的催化剂。
几乎是瞬间，几个账号的管理者眼睛亮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去核实内容的真实性，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和充满煽动性的标题，本身就是点击率的保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带着一种攫取流量的亢奋。
*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亮着灯。
修复后的梅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个临时做的软垫架子上，摆在陆修工作台的显眼位置。
瓶身上的每一道色差、每一处矿点都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夏小棠已经离开了，她的情绪消耗太大，需要休息。离开前，她罕见地低声道了句“明天再来”。
陆修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试图洗掉一天的疲惫和精神力的巨大消耗。他靠在椅子里，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旧平板刷了刷本地新闻。
开始还很平静。几条关于市政建设的，一条美食推荐。
往下滑了没几页，一条标题就粗暴地撞进他的视线：【惊天骗术还是古玩圈新神？‘神手’陆修三分钟‘复原’清代梅瓶！】标题下配的图，正是那个恶意剪辑过的视频截图——蓝光闪烁，碎片聚合，“完好”的梅瓶。
陆修眉头一皱，立刻点开。视频内容和他预想的一样扭曲。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这什么邪术？真能这么修古董？”
“楼上的，这明显是造假！修复？我看是变魔术吧！把碎瓷变没了，再变个新的出来？”
“又是这个夏小棠？她爹不就是当年搞赝品跳楼那个吗？家学渊源啊！现在找个‘神手’当托儿，准备重操旧业？”
“@古玩打假王王老师快来看看！这瓶子看着贼光贼亮的，绝对新仿！”
“什么‘神手工作室’，我看是‘魔术手工作室’吧！专骗傻子的钱！”
“赝品世家的女儿找了个魔术师当靠山？这组合绝了！举报电话多少？”
“看她那长相，‘修复’文物？我看是‘修复’自己吧！”
“楼上真相了！她跟那个什么‘神手’肯定有一腿！视频里那男的看她的手那眼神…啧啧！”
“这种道德败坏、学术不端、疑似从事非法活动的问题学生，不开除留着过年？强烈要求开除学籍！净化校园环境！”
“啧啧，这修复，快得离谱，干净得离谱，不是造假是什么？坐等反转打脸！”
同时，几个活跃在本地鉴宝论坛、一向以“直言敢说”着称的“民间大师”账号，也“恰巧”收到了匿名提供的视频片段和详细“分析”。一笔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悄然流入他们的账户。很快，这些账号开始“仗义执言”：
“@古玩打假王：看完视频，心寒！修复速度违反物理常识，瓷器光泽贼亮无比，毫无老器包浆温润感！结合夏家‘前科’，强烈呼吁有关部门介入调查，严打文物造假产业链！”
“视频疑点太多！那蓝光是什么？特效？化学药剂？这种‘修复’出来的东西，谁敢认？夏家姑娘，你爹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别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瓷器爱好者联盟：各位藏友警惕！这种‘完美修复’的噱头，背后往往是巨大的骗局！视频中瓶子修复后毫无历史痕迹，严重违背文物修复伦理！建议封杀‘神手工作室’！”
“赝品世家”、“神手骗子”、“魔术师”、“掉包洗白”……这些带着强烈污名化标签的关键词，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精心策划的推波助澜下，开始疯狂地蔓延、交织。
它们被水军账号大量复制粘贴，被不明真相的网民愤怒转发，被猎奇者当成谈资。一场针对陆修和夏小棠的网络暴力风暴，在实验室证明清白的余温尚未散尽时，已在黑暗的数据洪流中迅速成型，积蓄着摧毁性的力量，朝着那个小小的、亮着灯的工作室，汹涌扑来。
陆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冰冷的屏幕光映着他骤然冷硬的下颌线。他关掉这个页面，又快速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陆修骗局”、“神手赝品”、“夏小棠造假”…类似的标题和扭曲的视频剪辑，如同瘟疫般在几个本地大V和热门论坛冒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点燃的野火，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
他猛地放下平板，屏幕磕在木制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这间小小的、亮着灯的工作室，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手，狠狠地推向了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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