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上，但焦距不在杯子上，像是脑子里在翻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松开了，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有一个客人想让你见见。”
维多利亚的手从杯壁上松开了。她抬眼看着他，眉毛抬了一下，幅度很小。
“现在？”
“嗯。她就在外面。”
维多利亚起身和魏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从外面灌进来，贴着地面往前爬，把灶台边沿那层灰吹得扬了一下。
魏岚跨过门槛，踩上门外的冻土。他走得不快，靴底在碎石面上碾了两下才踩实。他站在门口侧身等了一下，维多利亚跟着出来了。她把门合上，门板在门框上磕了一声闷响，然后她转身，面朝魏岚指的方向。
外面的冷空气比她预想的更沉。推开门的那一瞬，冷意从门缝里涌进来，贴着她的脸往下走。她抬手把斗篷领口拢了一下，迈过门槛。
门外的月光很亮。是那种寒冰荒原冬季常见的满月——低垂、干燥、不带一丝暖色，把整片港口照得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皮纸。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像踩在很细的砂纸上。
魏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没有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就那么往前走。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淡灰色的长影，在石板路上铺着，边缘被霜面的反光模糊了。
维多利亚跟在他身后，靴底碾过霜面时发出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她走了一阵之后偏头朝海面看了一眼——碎冰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有人把碎玻璃撒在了水面上。
魏岚在港口边缘一块平整的礁石前面停了下来。那块礁石比周围的石块大一圈，表面被潮水和风沙磨得光滑，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冷润的暗光。
礁石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小。穿着深灰色的厚外套，兜帽没拉起来，露出一头暗红色的短发。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银白色的边，但那头暗红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更沉，像是凝固了的、干透了的血的颜色。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比维多利亚矮了一截，肩膀的宽度也窄，像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姑娘。但她站着的时候后背是直的，脚掌踩实了地面，重心稳，像是站在那里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维多利亚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离贝露弥娅还有大约十步的时候停住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就站在那个距离，目光从贝露弥娅的脚开始往上移——灰色的靴子沾着霜、深灰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腿、没有拉起的领口、垂在肩侧的暗红色短发、最后是那张脸。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的时候，维多利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虽然那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在祭坛上没有，在祈祷中也没有——但她认出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她的胸口牵出去，那一头就在贝露弥娅站着的位置。
她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出来了，但比她自己预想的轻得多：“您是……”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不是那种压低了的、怕被人听见的轻，是那种一个人看到一件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东西时，嗓子的肌肉自动收紧了的轻。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她看到贝露弥娅朝她走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慢，步伐不大，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贝露弥娅在距离维多利亚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比她刚才站的地方近了大约三四步。她停下来之后抬头看着维多利亚的异色眼眸，停了一下。
“是我。”
贝露弥娅的语速不快，但咬字清楚。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从维多利亚的异色瞳孔上移开半寸，像是不太习惯直视别人的眼睛太久。然后又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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